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黑色西装裙,红底高跟鞋,口红是正宫红。
周屿的车停在街对面,车窗半降,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回以微笑,然后转身,看见陆沉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苏雨跟在他身后,一副护驾的架势。
“林晚姐,你真准时。”苏雨抢先开口,语气讥讽,“这么急着恢复单身,是早就找好下家了吧?”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陆沉脸上:“协议带了吗?”
陆沉盯着我,眼神复杂:“昨晚的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我们可以进去等。”
“林晚!”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你把话说清楚!晴晴的孩子——”
“陆先生,”我抽回手,从包里拿出湿巾仔细擦拭手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你确定要当着你小姨子的面,讨论你初恋情人肚子里的孩子?”
苏雨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我姐姐清清白白!”
“清不清白,你心里没数?”我轻笑,“需要我提醒你,苏晴死前一个月,你去医院妇产科挂的是什么号吗?”
苏雨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失声。
陆沉猛地看向她:“小雨,怎么回事?”
“我、我没有!她诬陷我!”苏雨尖叫起来,引来路人侧目。
我懒得再看这场闹剧,转身走进民政局大厅。
陆沉追了进来。
“林晚,我们谈谈。”他压低声音,带着恳求,“就十分钟,把话说清楚。苏晴的事,孩子的死,所有事。”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张脸,我爱了七年。
结婚五年,他出车祸失忆半年,我衣不解带照顾,换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
多讽刺。
“好啊。”我说,走向休息区的角落,“十分钟,说完签字。”
我们面对面坐下,隔着冰冷的玻璃茶几。
陆沉双手交握,指节泛白:“你昨天说,你也失忆了,昨天才恢复。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我反问。
“我不知道。”他苦笑,“这半年,我像个傻子。只记得苏晴,只记得年少时那些可笑的爱情。我以为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
“直到昨天,你那些话……”
他深吸一口气:“林晚,如果我曾经伤害过你,我道歉。但苏晴已经死了,死者为大,你不要用这种事来——”
“来什么?报复你?”我打断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陆沉,你太高看自己了。报复你,不需要用死人做文章。”
“那你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苏晴肚子里的孩子——”
“是你的吗?”我接过话头,笑了,“陆沉,苏晴死的时候,怀孕十二周。你们分手三年,她怀了十二周的身孕,你说孩子是谁的?”
陆沉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晴晴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背叛你?不会和你最好的兄弟上床?不会在你们分手后还和你保持肉体关系?”我每说一句,陆沉的脸就白一分。
“需要我告诉你更多细节吗?”我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比如,她最后一次来找你,是车祸前三天。在你们以前的公寓,那张你们一起挑的床上。”
“她哭着说还爱你,说和那个男人只是意外,说孩子是你的。”
“你信了。”
“然后那天晚上,你带她参加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晚宴。记得吗?你说公司临时有事,让我一个人面对所有宾客。”
“其实你是去陪她了,在医院,做产检。”
陆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够了!”他低吼,眼睛赤红,“林晚,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看见了。”我也站起来,与他平视,“你们从医院出来,你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你肩上,笑得像个胜利者。”
“而我,你的妻子,就坐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看着我的丈夫和他的初恋情人,像一对恩爱夫妻。”
“手里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掉在地上,碎了。”
“就像我的心。”
大厅里一片寂静。
几个等待办理业务的情侣偷偷看过来,窃窃私语。
陆沉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破碎,“林晚,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会……”
“你怎么会忘记?”我替他说完,也坐了下来,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车祸后,你选择性地遗忘了所有让你痛苦、让你有负罪感的记忆。”
“你只记得苏晴的好,记得你们年少的爱情,忘记了她对你的背叛,忘记了你们分手的原因,也忘记了你已婚,有一个等了你五年的妻子。”
“大脑真是神奇,对不对?它保护你,让你活在美好的幻觉里。”
“而我,”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我被困在你的幻觉里,整整半年。”
“看着你为另一个女人痛苦,听着你在梦里喊她的名字,还要笑着安慰你,说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陆沉,你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痕。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结婚五年,他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
现在,他终于碎了。
“林晚……”他伸出手,想碰我,又缩回去,“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我爱你,我一直爱的都是你,苏晴只是过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擦掉眼泪,笑容冰冷,“只是在她死后才意识到你爱我?还是在发现她背叛你后,才回头看看我这个备胎?”
“陆沉,爱不是这样的。”
“爱不是你在婚礼当天,看到苏晴坐在宾客席,就一整晚心不在焉。”
“爱不是你在我们结婚第一年,偷偷保存着她所有的照片和信。”
“爱不是你在她每一次回头找你时,都会赴约,哪怕那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爱更不是,在你出车祸失忆后,只记得她,不记得我。”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十分钟到了。”
“签字吧,陆沉。”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工作人员叫了我们的号。
陆沉像行尸走肉般站起来,跟着我走向办理窗口。
苏雨想跟过来,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手续办得很快。
结婚证换成离婚证,只用了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刺眼。
陆沉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像在看一个陌生物件。
“林晚,”他叫住我,“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转身。
“你昨天说,你也失忆了,昨天才恢复。”他盯着我的眼睛,像要看到我灵魂深处,“是真的吗?”
我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沉,你真是……”
“我演了半年,装成深情无悔的妻子,照顾失忆的丈夫,等他恢复记忆,等他回到我身边。”
“我演得那么像,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结果你呢?你想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求我离婚。”
“太好笑了,是不是?”
我擦掉笑出的眼泪,一字一句:
“所以,我是不是真的失忆,重要吗?”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我和你,两清了。”
“你守着你的白月光死人,我走向我的新生活。”
“我们,再也不见。”
说完,我转身走下台阶。
周屿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陆沉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雕像。
“痛快了?”周屿问,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没。”我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去哪?”
“去公司。”我睁开眼睛,眼里有光,“我消失了半年,该回去看看了。”
“毕竟,陆夫人这个身份没了,但林总这个身份,还在。”
车汇入车流,驶向市中心。
那里有我的公司,我的事业,我失去的一切。
和即将到来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