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雨敲打着玻璃窗,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沈薇刚结束一篇关于城市流浪动物现状的报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手机就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她迟疑了一秒,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急促而慌乱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沈记者吗?求求你,帮帮忙……顾言不见了,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电话打不通,公司说他请假了,哪里都找不到他!”
沈薇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顾言。这个名字像一枚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书桌角落——那里压着一张边角微微卷起的旧照片,两个浑身泥巴的孩子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男孩的胳膊紧紧搂着女孩的肩膀。那是她和顾言,很多年前,在老家的河边。
“您是?”沈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这是多年记者生涯练就的本能。
“我是他楼下的李阿姨,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从来不会这样,他做事最有条理了,出差都会提前告诉我帮忙浇花的……这次真的不对劲,沈记者,你们以前那么好,你一定得帮我找找他……”李阿姨的哭声压抑不住地漫过来,混在窗外的雨声里,让人心头无端发紧。
沈薇答应了。挂断电话后,书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和淅沥的雨声。她没动,目光落在虚空处,思绪却被拉回半个月前那个尴尬的午后。
是在市中心那家他们少年时常去的甜品店门口偶然遇见的。顾言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西装挺括,眉眼间是商场历练出的沉稳与疏离,和记忆里那个会为她爬上树摘酸杏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重叠不到一起。他们隔着一扇玻璃门对视,他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然后归于平静。他推门出来,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陌生。
“好久不见。”他说,语气客气得像对任何一个久未谋面的普通同学。
“是啊,好巧。”沈薇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应。她当时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采访设备,风尘仆仆,对比他的光鲜,竟生出一点难堪。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陌生人初次见面更令人窒息。她试图找点话题,问起他母亲的身体(那位总是笑眯眯给她做糖醋排骨的阿姨),顾言只是简短地回答“还好,谢谢关心”。她又说起这家店招牌的双皮奶味道好像没变,他点点头,说:“是么,很久没来了。”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对她露出一个抱歉而疏远的微笑:“抱歉,有个重要会议。再联系。”
他没有要她的新号码,她也没有给。他就那样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连背影都透着拒绝深入的冷漠。沈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里双皮奶的袋子勒得指尖发红。他们之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多说几句话都成了负担?是从她执意选择新闻专业,而他继承了家族企业开始?还是从那些她追查社会黑暗面、他提醒她“适可而止”的争执开始?抑或是更早,早到青春期那层朦胧的窗户纸谁都没有勇气捅破,于是年岁渐长,心事蒙尘,最后干脆相忘于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