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许听澜轻轻叹了口气。

“周六方便吗？”

周亦莞尔。

“随时。”

他说得极其自然体贴，不知道的以为真是什么“三好前夫”。

“那边一直空着，我也不常回去住。”

说完顿了两秒，慢悠悠补充：

“可惜院子里的蔬菜，没人照料全死了。”

许听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温热的拿铁已经喝下去大半，暖意顺着胃慢慢蔓延到四肢。

周亦起身去结账。

回来后，随口问她：“要不要让司机送你？”

“好歹夫妻一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语气依旧温柔贴心，仿佛近一年两人从未分开过，有过隔阂。

许听澜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对女伴也会这样吗？那种游刃有余的体面、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从日常生活中提取来的吗？

她摇头，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拿包走了。

没有深仇大恨。

也不代表真有什么刻骨铭心。

许听澜在心里轻轻反驳。

——

外面天色还没彻底暗。

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夕阳藏在天际线后，只透出一点暗淡的橘色。

口腔弥漫着淡淡的苦涩余韵，她转身朝地铁口走去。

手里的存款并不算多。加上周亦婚内给她的那些钱，全部算下来，也不知在香港立不立得住脚。

她是去读书，但也不希望自己过得太惨。

另一边。

周亦重新回到包厢。

陆元见他脸色缓和不少，壮着胆子试探：“周总和天际那个小姑娘……是朋友？”

周亦没回答。

他从服务生托盘里抽了支雪茄，拿在指间慢慢转着，没点。

包厢里有人早就按捺不住。

周亦离开的半小时里，他已经顺藤摸瓜查了不少东西。

信息时代，瞒天过海是上位者的特权。但……当事人如果不在意，倒也能从犄角旮旯翻出点有价值的信息。

周亦，元诏资本董事会主席兼CEO。

宾大硕士毕业，回国后，一度传出与京城沈家联姻的消息。

可两年前，又有人拍到他在大溪地陪陌生女人潜水。

照片里海风明亮，女子戴着碎花编织的草帽，面孔神秘，身材姣好。

周亦辨识度太高，许是打心底不在乎被认出，弯着腰旁若无人给女子背部擦防晒乳。

自那以后，联姻的消息便失去水花。但也有人透露，沈**几年前曾在某不知名互联网公司露面，寻找一个姓许的女子。

估计就是今天这位。

老总看得津津有味。摸着下巴想，坐拥无数的资本家，有几个为他扯头发的女人很正常。

于是立刻笑着接话：“周先生和许**是本科校友，同一个导师前后脚教出来的学生。最近圈子里还传什么‘忘年交’么，陆总没听说过？”

包厢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笑，陆元却敏锐捕捉到不同寻常的味道——周亦的年纪完全够不到和二十多岁女孩成为“忘年交”。

可周亦听完，竟然没有生气。

“大卫杜夫，OroBlanco。”周亦把雪茄给那位老总推过去：“尝尝。”

“谢谢周总！哎呦，您太客气了！”

老总受宠若惊，站起来点头哈腰接过雪茄。这马屁，算是拍到位了。

他态度里留出来狭窄的缝隙，完全就是欢迎在场男士才揣测他和女孩之间的关系。

陆元心里咋舌。

果然。

站得越高，越闷骚。

饭毕，周亦眉宇间透出疲惫，对于几人提出的待投资项目不置一词。秘书适时前来接应，仅一眼便明白，周亦完全看不上陆元几人的能力。

……

车停在地下车库。

郑茂心细，注意到周亦已经咳了好几次。

男人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节时不时抵着眉骨，明显是老毛病又犯了。

郑茂想从车里拿瓶依云，结果发现刚好空了。

“我去买几瓶水。”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秘书小声让司机老李稍等，解开安全带下车买水。

刚走不到一分钟，后座车窗被贸然敲响。

笃笃几声，又轻又急。

老李面色瞬间变了。

后视镜里，周亦果然已经皱起眉。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应酬结束后的几个小时，最好别打扰他。

周亦有种苛刻的独处习惯。

酒局上的觥筹交错结束后，他需要绝对安静。任何突兀靠近的人，都会让他烦躁甚至暴躁。

“周先生……”

老李小心开口。

周亦没睁眼。

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

“是宋**。”老李硬着头皮说。

宋卓鹿。

内娱三线女演员。

周亦今年刚开始接触影视投资，随手投了个古偶项目试水。导演不知道从哪听说她和周亦“认识”，便顺水推舟，把人送到了周亦住的酒店。

那晚她赖着不肯走。

老李记得这女人力气真不小，当时还是他使了吃奶劲把人拽出房门。没想到她厚着脸皮愣是跟到楼下，周亦体面了半辈子，难得黑一次脸。都因为她。

没想到今天居然又追到跟前。

周亦终于睁开眼。

车窗降下。

外面的女人妆容素净，穿着米色长裙，看起来楚楚可怜。

周亦盯着她看了两秒。

随后平静开口：

“你是？”

宋卓鹿脸上的笑倏地僵住。

她强撑着解释：“周先生您好，我是宋卓鹿。您投资的那部戏，我是演员。”

周亦自认阅人无数，职业习惯使得他对见过的形形**的人，都具备独特的储存记忆方式。

比如陆元——喜欢为难职场菜鸟。

但眼前这个女人，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宋卓鹿停顿一下，注意男人冷冷看着她搭在车窗的手，只好悻悻收回。不死心又将身躯弯了一弯，米色素净连衣裙领口低，女人耳根悄然飞上两抹红晕。

音调婉转低声，似在暗示：“上个月，颐和安缦，周先生送我一把黑伞，价值不菲的。”

“上次没招待好您，导演可是狠狠批评了我一顿。”

“周先生，您……今日有空吗？”

娱乐圈的资源看着丰富，但永远掌握在固定的几个人手里。拍着千篇一律的换乘恋爱，她深知自己往上爬的机会不多，找金主各凭本事，笑贫不笑娼的圈子就看谁能把握得住。

周亦，是目前为止投资圈的金字塔尖。拿下他，后面的路就会顺的可怕。甚至，他可以独立投资她跻身电影圈。

黑伞？

周亦终于有了点印象。

难怪郑秘前阵子老是唠叨——库里南车门放置的伞，怎么少了一把？

原来被她捡走了。

“伞呢？”

周亦淡声询问，谦和的表面底下是即将告罄的耐心，女人背一只巴掌大的包，也没见手里有伞。

司机也纳闷，是正经还伞的么？

宋卓鹿愣住几秒，勉强挤出笑意：“您不是……送我了吗？”

情况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上次酒店门口她丑态百出，死皮赖脸不走。

但那种情况他都能为她偏一偏雨伞。

周亦深吸一口气，吸进鼻腔里的只有呛人的香水。

刺得人头疼。

周亦虽已而立，但思想却不落伍，始终保持着雅俗共赏的交友思维。点头之交里有各界大佬政客，也有儒雅的年轻绅士、浪荡的二世祖，以及他们迷人的女伴。

没有一个人，像许听澜身上接近大自然的味道。

像雨后潮湿的树叶，又像洗完澡后皮肤残留的水汽。

干净、安静。

以前周亦形容不出来。

可今天重逢后，他忽然觉得——

那大概是雏鸟终于离巢后的味道。

自由。

也让人烦躁。

“老李，开车。”

周亦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闭上眼睛，再也没有交流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