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坐落在青云山脉三十六峰正中,乃是东玄域赫赫有名的正道大宗。门规森严,风气清正,弟子个个风姿卓然,道法精深,放眼整个修仙界,那都是排得上号的名门正派。
而在这样一座严肃、正经、高高在上的宗门里,却出了一个让全宗上下又爱又恨、又无奈又骄傲的弟子。
他叫沈清玄。
今年二十岁,入宗七年,天资绝顶,根骨无双,是青云宗这百年来最被看好的天才弟子。
他道心纯正,品性善良,待人谦和,尊师重道,爱护同门,不骄不躁,不贪不嗔,简直就是按照正道模板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完美弟子。
唯一的问题是——
这人,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天还未亮,东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青云宗的晨钟还未敲响,演武场上就已经立着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
沈清玄身姿笔直如剑,面容清俊,眉眼干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云宗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仙人之姿。他双目平视前方,神情肃穆,嘴唇轻动,正在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背诵青云宗门规。
“青云宗门规第一条,尊师重道,恪守本分,不得以下犯上,不得口出妄言。”
“第二条,秉持正道,心怀善念,不欺弱小,不杀无辜,不夺机缘,不恋虚荣。”
“第三条,宗门内外,保持整洁,不得随地吐痰,不得乱扔杂物,不得在大殿内啃食瓜果……”
声音清朗,正气凛然,回荡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不远处,负责清扫演武场的外门师兄王二,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默默抬头看了一眼。
七年了。
自从沈清玄入门,他每天清晨都能准时听到这魔音贯耳般的门规背诵。别人背门规都是应付了事,唯独这位沈师兄,背得比功法口诀还认真,比长老讲道还庄重,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王二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扫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听三年,他都能倒着背了。
沈清玄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正道世界里。背完门规第三十七条,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右手缓缓按在腰间的桃木剑上。
这柄桃木剑是他入门时师父亲手赠予的,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却被他日日擦拭,保养得光洁如新。
“练剑!”
一声轻喝,沈清玄手腕一翻,桃木剑“唰”地一声出鞘,剑光清亮,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无论是起手式、站姿、握剑手法,全都完美契合青云宗《基础剑典》的要求,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二扫地的动作又是一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别说,沈师兄认真起来的样子,是真有几分正道高人的风范。
下一秒。
只见沈清玄左脚向前踏出一步,右脚紧随其后,身体微微前倾,正要施展青云宗最基础的《流云三式》。
然后——
左脚结结实实绊在了右脚上。
“啪叽!”
一声清脆无比的声响,沈清玄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标准、又极其滑稽的姿势,脸朝下重重拍在了演武场的青石板地面上。
声音之响,让树上沉睡的鸟儿都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王二:“……”
他默默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扫帚在地面上划来划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完了,又开始了。
沈清玄趴在地上,沉默了三息时间。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也没有露出尴尬的神色,更没有恼羞成怒地咒骂。
这位正直善良的天才弟子,只是安静地趴在地上,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人生,以及刚刚那一跤的哲学意义。
三息之后,沈清玄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色依旧严肃正直,仿佛刚才脸着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桃木剑,语气沉重,一本正经地开口,像是在对剑训话:
“方才之事,并非我步法有误,亦非我道心不坚,乃是你突然躁动,牵引我身形失衡。身为一柄正道之剑,应当沉稳内敛,静如泰山,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拖累持剑之人。”
桃木剑静静躺在他手中,毫无反应。
沈清玄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剑的认错与忏悔,语气缓和了几分:
“念你初犯,此次不予追究。下次再犯,我便罚你三日不得出鞘,好好反省自身过错。”
说完,他重新握剑,身姿再次挺拔,眼神再次坚定,准备继续练剑。
不远处的王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捂住嘴,憋得肩膀发抖。
青云宗上下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
沈清玄天资无双,修为高深,同阶之内几乎无敌,剑法规矩完美无缺,炼丹画符天赋异禀,唯一的短板,就是身体协调性极差,且自带一种莫名其妙的天然**属性。
别人练剑越练越潇洒,他练剑越练越摔跤;
别人画符越画越精妙,他画符越画越搞笑;
别人炼丹越炼越仙丹,他炼丹越炼越炸房。
可偏偏,他道心纯正得可怕,一身正气能亮瞎妖魔鬼怪的眼,不管干什么离谱的事,都能一本正经地用正道逻辑圆回来,让人根本没法说他错。
用大师父玄真子的话来说:
“清玄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长了张嘴,长了双腿,长了双手,还长了个脑子。”
总结下来就是——
全身上下,除了修为,全是笑点。
就在沈清玄准备再次开始练剑时,远处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清玄。”
沈清玄立刻收剑躬身,行礼标准无比:“弟子见过师父。”
来人正是青云宗内门长老,沈清玄的授业恩师,玄真子。
玄真子一身雪白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本是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可看向沈清玄的目光里,却充满了久经沧桑的疲惫。
他今年不过两百余岁,可自从收了沈清玄这个徒弟,头发白得比活了五千岁的掌门还快。
“又摔跤了?”玄真子淡淡问道。
沈清玄抬头,眼神坦荡,毫无羞愧:“回师父,并非弟子摔跤,乃是桃木剑心性不稳,躁动不安,连累弟子身形失衡。弟子已经对其进行严肃批评教育,保证不会再犯。”
玄真子:“……”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道心都受到了剧烈冲击。
七年了。
从沈清玄入门第一天摔碎宗门玉瓶开始,他就听过了无数理由。
不是瓶子自己跑过来撞他,就是地面突然不平,或是风太大吹得他站不稳,再不然就是法器心性不成熟,需要教育。
每一个理由,都无比正直,无比正经,无比符合正道逻辑。
每一个理由,都能把玄真子气得想闭关一百年不出关。
玄真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罢了,此事不提。今日叫你,是有一事吩咐。”
沈清玄立刻站直身体,神情肃穆:“师父请讲,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赴汤蹈火。”玄真子揉着眉心,“宗门接到山下青溪县传来的求助信,说是县城附近黑风山一带,最近有妖物出没,偷盗百姓家禽,扰得村民不得安宁。你入门七年,修为已至筑基巅峰,也该下山历练一番。”
沈清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下山历练,降妖除魔,守护百姓,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正道之行!
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正气浩然:
“弟子沈清玄,领命!定当秉持正道,铲除妖邪,护佑一方百姓平安,绝不堕我青云宗威名!”
看着徒弟一身正气、眼神坚定的模样,玄真子心里难得升起一丝欣慰。
嗯,只要不摔跤、不炸炉、不跟妖物讲门规,应该还是能像个正常的正道弟子一样完成任务的。
玄真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和一袋灵石,递给沈清玄:“一路小心,遇事不可冲动,谨记正道本心,不可滥杀无辜,也不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
“也不可随便跟妖物讲道理。”
沈清玄双手接过令牌与灵石,恭敬行礼,眼神无比认真: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一定秉持正道,绝不滥杀无辜,更会好好与妖物讲道理,以理服人,以德服妖,让其幡然醒悟,弃恶从善,重归正道!”
玄真子:“……”
他突然有点后悔让这个徒弟下山了。
他仿佛已经能预见到,不久后的将来,东玄域会传出一段关于青云宗弟子的、离谱到修仙界都要笑疯的传说。
沈清玄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师父的绝望,他将令牌与灵石收好,再次躬身一礼:“师父,弟子这就下山,定不辱使命!”
说罢,他转身迈步,身姿挺拔,步伐坚定,朝着山下走去。
走出去没三步。
“啪叽。”
又摔了一跤。
沈清玄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服,语气严肃:“山路陡峭,地势不平,并非弟子之过。”
玄真子站在原地,看着徒弟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罢了。
随他去吧。
反正……
正道之光,摔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