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城西马场。
寒风裹着草料与牲畜的气味,灌进三间破败漏风的草棚。林家二十余口人瑟缩在干草堆间,围着一盆稀薄的菜汤与几个冷硬的粗面馒头,满面愁苦。
“这卫清歌,竟真将我们赶到这牲口棚里!”有人恨恨啐了一口。
“还不是都怪沈月如!”林氏二房媳妇立刻尖声接话,她吊着眼梢,声音刺耳:“嫁进林家这些年,一无所出。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带我们来侯府享福……如今可好,她自己仗着是王妃的姨母,还在侯府里吃香喝辣,倒叫我们在这儿与畜牲同住!”
角落处,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缩了缩脖子,怯怯道:“小声些吧……棚外那些北狄侍卫,还守着呐。”
“怕什么!”二房媳妇猛地站起,她素来睚眦必报,此刻眼底烧着怨毒的火:“她卫清歌再威风,也不过是个外嫁女!嫁去北狄那等蛮荒之地,回娘家倒摆起谱来了!北狄贵族最重颜面,若是知道他们的王妃曾经……”
“你是说……”有人压低声音,接上了话头:“她出阁前,跟镇国公府那个世子的传言?”
二房媳妇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只要我们把风声透出去,这传言要是飘到北狄,我看她这王妃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方才那年轻妇人脸都白了:“这、这可是诽谤王室……要杀头的!”
“慌什么。”二房媳妇眯起眼睛,精光闪烁:“自然得借把别人的刀。卫清舟娶的那个继室柳氏,不是唱戏的出身么?跟京城里好几个戏班子都熟络得很。”
“柳氏?她敢?”
“她怎么不敢,就方才收拾东西时,她就差丫头来挑拨,卫清歌这么声势浩大地回来摆足了姑奶奶的架子,柳氏她一个唱戏的好不容易做了侯府的女主人,能心甘情愿被她压一头?”二房媳妇又道:“咱们只要把这里的来龙去脉与她说,她找个戏班子,排上两出影影绰绰的戏,唱几句含沙射影的词儿……不出半月,保管满京城都知道。”
棚内众人越说越热切,仿佛已看见卫清歌身败名裂的下场,却没一人察觉门外的阴影处,一名侍卫正贴着墙壁,将棚内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侯府听雨轩内。
卫清歌倚在窗边望月,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问:“都安置妥了?”
赫连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间:“嗯。留了十人看守,跑不了。”
卫清歌顺势靠在他怀里,两人当着侍女的面举止亲密,显然赫连的身份远不止一个侍卫那么简单。
赫连压低声音说:“但清歌,有件事你得知道。”
卫清歌转过身:“怎么了?”
赫连将马棚中林家人的密谋低声告知。
卫清歌的脸色一沉:“原本想着,叫他们吃些苦头,就放了他们,这些人倒好,伙同柳氏竟敢造谣毁我。”
“清歌。”赫连捧起她的脸:“有我在,没人能传出半个字。”
实际赫连就是卫清歌的夫君,北狄王——君泽卿。
此次卫清歌回京探亲,他不放心,于是乔装跟了过来。
两人正在商议,突然窗外传来女子低低的抽泣声。
卫清歌目光一顿,询问道:“外头是谁?”
侍立一旁的侍女轻步上前,俯身低语了几句。
原来是定北侯府小少爷卫珏身边的丫鬟春晓,正躲在廊柱下哭。
卫珏是卫清歌大哥的独子。
卫清歌想起今晨入府时,那个躲在廊柱后偷望她的瘦弱身影,脸色苍白如纸,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又迅速躲开。
卫珏生母去得早,如今在柳氏手底下过活,只怕没过什么好日子,卫清舟又是个糊涂的,在柳氏的挑拨下,不喜欢这个儿子。
也是个可怜的娃,卫清歌在心里叹息。
不知什么原因,让他的婢女在大半夜的在自己的院外哭。
“叫她进来回话。”卫清歌道。
侍女领命去了,不多时,春晓踉跄着踏入屋内,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发丝微乱。
一抬头看见灯下端坐的卫清歌,春晓“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王妃!求您……求您救救小少爷吧!”
卫清歌心头一紧:“怎么回事?慢慢说。”
“小少爷病了,烧得跟炭火似的,浑身滚烫,人都迷糊了。”春晓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汹涌的泪水:“奴婢跑去主院求老爷请大夫,可正赶上夫人心口疼发作,老爷他……老爷说夫人身子要紧,让奴婢先回去照看着,等天明再说……”
“可小少爷哪等得到天明啊!奴婢实在怕极了……思来想去,这满府上下只有王妃能做主了,王妃娘娘您……您是小少爷的亲姑姑!求您发发慈悲,去看小少爷一眼吧!”
听着春晓哭诉完,卫清歌当即起身:“带路,我过去瞧瞧。”
“是!”
卫清歌踏入卫珏所居的偏院时,屋内只点着一盏昏灯,床榻上那小小一团隆起悄无声息。
卫清歌快步上前,只见卫珏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微弱。
手心贴上孩子的额头,触手一片灼人的滚烫。
孩子病成这样了,卫清舟竟然只顾着柳氏!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
卫清歌心头一股无名火骤起,当即吩咐道:“拿我的名帖,立刻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是!”侍女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太医院赵院判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赵院判凝神诊脉后躬身回禀道:“王妃不必过于忧心,小公子是外感风寒,加之饮食不调,忧思惊惧才发热,下官立即开个方子,吃上两剂药也就好了。”
说罢迅速开方,很快下面的人忙着把药煎好给卫珏服下。
卫清歌坐在床沿守着,直至孩子体温稍减,紧蹙的眉梢才略略舒展。
她起身转向赵院判,面色凝重:“赵院判了,还有一个病人需烦请您再走一趟。”
赵院判拱手:“王妃请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