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偷酒贼江南三月，杏花烟雨。沈知白蹲在醉仙楼的房梁上，手里拎着半坛女儿红，
正犹豫要不要把最后一块卤牛肉也顺走。"这位兄台，"底下突然有人开口，
"你踩的那根横梁，是我的。"沈知白低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仰着脸，
手里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那人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三分倦意，像是刚睡醒的猫，
却偏要装出老虎的威严。"你的？"沈知白晃了晃酒坛，"写你名字了？""写了。
"青衫人指了指梁木侧面，果然有歪歪扭扭两个小字：陆停云。沈知白眯眼看了看，
又看了看，忽然笑了："你这字，跟狗爬似的。""我师父说的，字丑的人刀快。
"陆停云手腕一翻，短刀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沈知白手里的酒坛，"留下酒，或者留下手，
你选。"沈知白把酒坛抱得更紧："我选第三项——留下你的晚饭。
"他说着便要从后窗翻出去，却觉眼前青影一闪，陆停云已拦在窗前，刀尖抵着他咽喉，
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见血，少一分失威。"好轻功。"沈知白由衷赞叹，
"不过你算漏了一点。""什么？""我根本不怕死。"沈知白忽然向前一倾，
刀尖刺破皮肤，血珠滚落的瞬间，他抬手将酒坛里的残酒泼向陆停云面门。陆停云侧身避让，
沈知白已撞破窗棂跃入雨中，笑声遥遥传来："酒是偷的，命也是借的，陆兄，
咱们后会有期！"陆停云抹了把脸上的酒，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坛片，忽然也笑了。
"有意思。"---2债主三个月后，洛阳。沈知白在赌坊里输光了最后一颗银豆子，
正琢磨着是去偷大户还是去骗寡妇，后颈忽然一凉。"又见面了。
"陆停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刀柄敲了敲他的肩膀，"欠我的酒钱，该还了。
"沈知白缓缓转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陆兄，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想念我的刀？
""想念你的脸。"沈知白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这些日子昼思夜想，茶饭不思，
皆因……""因什么？""因你长得像我那早逝的未婚夫。"赌坊里忽然安静下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这对璧人，眼神从惊讶转为暧昧，从暧昧转为同情。
陆停云的刀尖抖了抖："……你再说一遍？""我未婚夫，"沈知白面不改色，"姓陆，
名停云，字狗爬，擅使短刀，喜穿青衫，三年前死于一场江湖仇杀。我寻遍大江南北，
只为再见他一面……""我三年前才十六岁！""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沈知白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作势拭泪，"陆兄，你既然与他如此相似，
可否让我一解相思之苦？"陆停云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拎起沈知白的后领往外走。
"去哪？""还债。""我没钱。""你有别的。"---陆停云把沈知白拎到了一家客栈，
要了两间上房，然后指着其中一间："你住这，我住隔壁。从今日起，你替我办三件事，
办完，酒债两清。""哪三件？""第一，"陆停云竖起一根手指，
"我要进慕容家的藏剑山庄，需要一个轻功好的人引开守卫。"沈知白挑眉："慕容家？
那个号称'剑出无悔'的慕容家？""正是。""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你可以选择现在死。"陆停云按上刀柄。"……第一件办完了呢？""第二件，
帮我偷一样东西。""偷什么？"陆停云沉默片刻，轻声道："一把刀。""什么刀？
""我自己的刀。"沈知白愣了愣，随即大笑："陆停云，你莫不是个傻子？
自己的刀还要偷？"陆停云没笑。他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忽然变得很遥远："三年前，
我把刀输给了一个人。现在，我要把它赢回来。""用偷的？""用命。
"沈知白的笑声戛然而止。---3藏剑山庄慕容家的藏剑山庄建在嵩山之巅，易守难攻。
据说庄内藏有天下名剑三百柄，每一柄都有来历，每一柄都染过血。沈知白蹲在墙头，
看着底下巡逻的守卫，低声道："陆停云，你确定要进去？""确定。""为了那把刀？
""为了一个人。"沈知白侧头看他。月光下，陆停云的侧脸线条清俊而疏离，
像是一幅水墨画，留白处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什么人？""我师父。
""你师父在慕容家？""我师父死了。"陆停云的声音很平静，"死在慕容家的试剑台上。
我要拿回他的刀，带他回家。"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陆停云，
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是个悲剧，偏要讲得这么平淡。""不然呢？
""应该像我这样——"沈知白清了清嗓子，"想当年，我师父也是一代大侠，风华绝代，
剑术通神，可惜遭奸人陷害，死无全尸，我立誓要为他报仇雪恨，手刃仇敌，
以祭他在天之灵……""你师父是做什么的？""卖炊饼的。""……""被城管打死的。
"陆停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这是沈知白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实意地笑，眉眼舒展开来，
像是冰雪初融，春水初生。"沈知白，"他说，"你是个疯子。""彼此彼此。
"---他们潜入了山庄。沈知白的轻功确实极好，好到能避开所有明哨暗岗，
好到能带着陆停云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内院。"刀在哪里？"沈知白问。"试剑台。
"试剑台是慕容家比武论剑的地方，也是陆停云师父殒命之处。他们赶到时，
台上正站着一个人。白衣，长剑，背影如松。"慕容慎。"陆停云低声道，"慕容家少主，
三年前击败我师父的人。"慕容慎转过身来。他生得与陆停云截然不同的俊美，
凌厉如刀削斧凿，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陆停云身上。"我等了你三年。"他说。
"我也找了三年。""为了这把刀？"慕容慎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刀鞘陈旧，
却隐隐有龙吟之声，"还是为了复仇？""为了带我师父回家。"慕容慎将刀抛向空中，
又接住，反复把玩："你师父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他本可以赢的，
却在最后一招收了力——他说，不想伤我。"陆停云的手按上自己的刀柄，指节发白。
"我告诉他，比武场上，收力就是寻死。他不信。"慕容慎将刀插回腰间，"现在，
你也来了。你也要收力吗？""不。"陆停云缓缓拔刀，"我要赢。"---那一战，
沈知白没有看清。他只看见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交错，刀光剑影快得像是幻觉。
陆停云的刀法与他的人一样，看似慵懒，实则凌厉，每一刀都往要害去，
每一刀都带着三年积压的恨意。慕容慎的剑却更快。快得像是一道光，
一道沈知白来不及捕捉的光。第三十七招，陆停云的刀被击飞。慕容慎的剑尖抵在他咽喉，
与三个月前陆停云抵着沈知白的姿势一模一样。"你比你师父差远了。"慕容慎说。
陆停云闭了闭眼："杀了我。""不。"慕容慎收剑入鞘，从腰间解下那柄旧刀，
抛给陆知白，"带走吧。你师父的刀，我替保管了三年，现在物归原主。"陆停云接住刀，
愣在原地。"为什么？""因为我答应过他。"慕容慎转身离去，背影融入夜色，
"他临死前说，会有一个人来带他回家。让我等三年，把刀交给你。""你……""我等了。
"慕容慎的声音远远传来，"现在，两清了。"---4归途下山的时候，
陆停云一直沉默。沈知白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偷瞄他的脸色："陆兄，
咱们现在算是两清了吧？""嗯。""那我可以走了？""嗯。"沈知白走了三步，
又退回来："陆兄，你这个人，真是无趣得很。刀拿回来了，仇也算报了，
你怎么还是这副死人脸？"陆停云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鞘上刻着两个小字：停云。"这是我师父给我刻的。"他说，"我师父不识字，这两个字，
是他求了教书先生三天，一笔一画学来的。"沈知白不说话了。"我师父是个刀客，
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钱财。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刚出生不久，被扔在雪地里，快要冻死了。
"陆停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说，那天雪下得很大，
大得像是天要塌了。他本来不想管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我揣进了怀里。""然后？
""然后他教我刀法，教我做人，教我要守信，要重义，要……"陆停云顿了顿，"要收力。
""收力？""他说，刀是凶器，但使刀的人可以不是。比武是为了分出高下，
不是为了分出生死。所以最后一招，一定要收力，给对方留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