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陆廷渊已经晨跑回来。教授公寓的客厅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校文物库近三个月的进出记录。他的目光停留在9月15日那一栏:
“商丘遗址祭祀区陶片(残),编号SQ-**-047至SQ-**-069,共23件。入库时间:14:30。经手人:赵坤(后勤处文物运输组)。”
赵坤。
陆廷渊调出这个人的档案:四十二岁,在校工作十一年,后勤处合同工,月薪五千二,妻子在超市做收银员,儿子读初中。背景干净得像是模板——没有不良记录,没有大额不明收入,甚至连信用卡都很少透支。
太干净了。
干净得反常。
他滑动鼠标,将赵坤最近半年的考勤记录拉出来。红色标记的缺勤日只有三天:4月7日、6月12日、8月20日。巧合的是,这三天都对应着校文物库的小型“异常”:一次监控短暂故障,一次门禁系统误报,还有一次是两件明清瓷器的位置记录偏差——当时被归因为实习生操作失误。
陆廷渊截取这三天的校园监控画面。所有摄像头里,赵坤都正常出现在工作岗位上。但在后勤处西侧那个老旧的、理论上已经停用的消防通道监控里,4月7日下午3点17分,一个穿着后勤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快速闪过。
身材轮廓与赵坤有七分相似。
但陆廷渊的目光却停在那个人的鞋子上——一双**版的某运动品牌跑鞋,市价不低于三千。而赵坤的工资条显示,他上个月刚刚申请了儿子的助学金。
“秦叔。”陆廷渊拨通电话,“查一下赵坤的直系亲属中,有没有身材相仿的男性。另外,我要那双鞋的购买记录。”
“已经在查了,少爷。”秦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有一件事。您昨天让我查的那家运输公司,三年前的法人代表叫周建军。这个人……是夫人车祸前一个月,在巴黎接触过的线人之一。”
空气骤然凝固。
陆廷渊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母亲林晚生前是国际文物鉴定专家,七年前赴巴黎参加学术会议时,私下受托调查一批非法出境壁画。车祸发生前三天,她给家里打过一通电话,声音压抑着某种急切:
“廷渊,如果我回不来,记住——不要相信任何声称要‘帮助’你的人。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当时他二十一岁,正在剑桥准备硕士论文。他问她到底在查什么,她只说了一句:
“一群披着收藏家外衣的窃贼。他们偷走的不仅是文物,还有历史本身。”
通话在杂音中中断。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
“周建军现在人在哪里?”陆廷渊问,声音冷得像冰。
“失踪了。”秦叔停顿了一下,“三年前,也就是夫人去世四年后,他在老家县城开的小货运站突然关闭。邻居说他‘去南方做生意了’,但铁路和航空系统里查不到他的出行记录。身份证最后一次使用,是在本地一家小旅馆,登记时间是三年前的8月19日。”
8月19日。
陆廷渊看向屏幕——赵坤的第三个缺勤日,是8月20日。
“查那家旅馆的监控。如果还有的话。”
“明白。”
挂断电话,陆廷渊走到落地窗前。晨曦洒在校园里,早起的学生已经开始在操场跑步。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如此正常。
但在这平静之下呢?
母亲的车祸。
父亲的沉默。
陆氏集团那些他至今无法完全掌控的灰色业务。
还有现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校园里,那些丢失的陶片,那个可疑的后勤工人,那个对青铜剑异常关注的女生……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而他,既是捕猎者,也可能早已是网中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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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女生宿舍307室。
苏星辰一夜没睡好。
梦里反复出现那柄青铜剑——剑身上的睚眦纹饰狰狞毕现,剑刃滴着暗红色的液体。父亲站在剑后,身影模糊,声音却清晰得可怕:
“星星,剑是钥匙……是打开三百年来苏家守护的那个秘密的钥匙……但你要小心,每一个觊觎它的人,都会变成睚眦……”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凌晨两点发来的加密邮件:
“目标L的背景补充:其母林晚,七年前巴黎车祸身亡。官方结论是意外,但法医报告未公开。林晚生前最后一项委托,是鉴定一批出自中国西北的壁画。委托方匿名。”
西北壁画。
苏星辰坐起身,心跳加速。父亲当年参与的那个西北考古项目,主要发掘的就是一处西夏时期的佛教遗址。遗址中最珍贵的,正是一组保存完好的石窟壁画。
项目结束后三个月,父亲在回访现场时“意外”坠崖。
而壁画中的精品,在发掘报告完成前,就已经有六幅出现在了海外收藏家的图录中。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邮件:
“请求调阅林晚车祸案的原始档案。以及,查清当年委托她鉴定的匿名方是否与陆氏集团有关。”
发送后,她下床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圈微青,但眼神坚定。
今天周二,下午又有陆廷渊的课。
她需要更多信息。
早餐时,林薇薇一边啃包子一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星辰你看,学校论坛有人说,昨天夜里文物库那边的警报又响了!”
苏星辰接过手机。论坛上一个匿名帖子,标题是“文物库闹鬼?凌晨三点监控拍到白影”,内容只有一句话:“保安去查了啥也没有,但总觉得阴森森的”。下面附了张模糊的截图——一个苍白的影子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像素太低,看不清细节。
但苏星辰注意到,那个位置的摄像头,正对着文物库的临时存放区。而商丘遗址的那批陶片,在正式修复前,就存放在那里。
“肯定是哪个学生P图恶作剧啦。”林薇薇不以为意,“不过说起来,咱们系那个赵师傅最近好像挺奇怪的。”
“赵师傅?”
“后勤处的赵坤啊,以前经常来咱们实验室修柜子那个。”林薇薇压低声音,“我上周在西门小吃街看见他,从一辆挺贵的黑色轿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个戴墨镜的男人,看着就不像普通人。”
黑色轿车。
戴墨镜的男人。
苏星辰默默记下:“还记得车牌吗?”
“没看清……哎你问这个干嘛?”林薇薇忽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苏星辰同学,你最近很不对劲哦。老是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晚上还总是不见人——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苏星辰笑了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我只是……对最近的盗窃案有点好奇。”
“切,没劲。”林薇薇撇撇嘴,但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文渊楼303教室。
陆廷渊今天换了身浅灰色西装,衬衫依然是没系第一颗扣子。他走进教室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后排靠窗的位置。
苏星辰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裙,长发扎成低马尾,正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从陆廷渊的角度,能看到那是一幅简略的校园地图,几个位置被标了红点。
其中一个红点,就在文物库附近。
“上课。”陆廷渊收回视线,打开PPT。今天的主题是“文物走私的物流网络:从盗掘到拍卖”。
他讲得很深入,从盗墓团伙的山区运输路线,讲到出境时的海关漏洞;从东南亚的中转仓库,讲到欧洲拍卖行的“合法”洗白。每一个环节都配有案例,有些甚至附上了真实的货运单据照片——当然,关键信息都打了码。
“这些单据,是我通过某些渠道获得的。”陆廷渊在讲到一批从缅甸转运到香港的玉器时,忽然停顿,目光再次看向苏星辰,“在真正的调查中,获取这样的证据往往需要付出代价。有时是金钱,有时是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有时是生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星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悲伤?愤怒?还是……警告?
“陆教授。”一个男生举手,“如果遇到这种走私案,我们作为普通学生,该怎么做?报警吗?”
“报警是第一步。”陆廷渊说,但话锋一转,“但你们要知道,真正成体系的走私网络,往往有保护伞。可能是某个官员,某个企业家,甚至——”他的指尖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某个你们信任的机构内部人员。”
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苏星辰。
像是在对她一个人说。
课间休息时,陆廷渊被几个学生围住。苏星辰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一趟图书馆。刚走到门口,却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同学。”
她转身。
陆廷渊已经脱身,正朝她走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
“你昨天问的那个问题——关于企业如何甄别文物来源。”他将文件袋递给她,“这里面是一些真实的案例资料,做了脱敏处理。也许对你的论文有帮助。”
苏星辰接过。文件袋很轻,但封口处盖着红色的“机密”字样——虽然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但痕迹还在。
“谢谢教授。”她说,手指摩挲着那个涂改的印记。
“不客气。”陆廷渊看着她,忽然问,“你昨天在图书馆,是在查商丘遗址的资料吧?”
苏星辰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嗯,我对那批朱砂陶片很感兴趣。”
“巧了。”陆廷渊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有个朋友在河南省考古研究院,他说那批陶片里,有三片上的朱砂图案非常特殊——是一种已经失传的祭祀符号,目前只在商丘那个遗址发现过。”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但奇怪的是,其中一片的图案,和我母亲生前收藏的一件拓片几乎一样。而那件拓片,来自一件从未公开的西周青铜器。”
西周青铜器。
苏星辰的呼吸微微滞住。
父亲失踪时,现场丢失的正是西周青铜器。
“您母亲……也收藏拓片?”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她是文物鉴定师。”陆廷渊说,目光变得悠远,“她去世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来历不明的拓片,没有标注的发掘笔记,还有一些与她的专业领域完全无关的档案。”
他看向苏星辰:“就好像她在秘密调查什么,却从未告诉任何人。”
包括她的儿子。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苏星辰听懂了。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学生的喧哗声,但此刻这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教授。”苏星辰轻声开口,“您来教这门课,真的只是为了……学术交流吗?”
陆廷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如果我说,我是来寻找一些答案的,你信吗?”
“关于什么的答案?”
“关于七年前的一场车祸。关于一些消失的文物。关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关于为什么所有线索,都指向这座校园。”
苏星辰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
她也知道,自己同样在试探他。
这种相互试探像一场危险的舞蹈,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希望您能找到答案。”她最终说,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听见他在身后说:
“苏同学。”
她回头。
陆廷渊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明亮,一半脸隐在阴影里。
“有时候,好奇心会把人带入危险的境地。”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重量,“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那些——太过巧合的线索。”
傍晚五点,图书馆四楼。
苏星辰坐在老位置,打开了陆廷渊给的文件袋。
里面只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一张货运单据的复印件,日期是七年前,发货地是西安,收货地是巴黎某画廊。物品栏写着“艺术品(仿古壁画)”,但备注处有一行手写小字:“真品,需特殊包装”。
单据右下角的签收人签名是:L.W.
林晚。
第二份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画面是一幅壁画的局部,描绘着飞天乐伎。壁画边缘有严重的剥落痕迹,但左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两个交错的三角形。
苏星辰立刻认出来:这是西夏时期某个佛教宗派的密印。父亲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宗派的遗址,全国只发现了三处。
其中一处,就是父亲出事的那个西北遗址。
第三份文件,让苏星辰的手彻底僵住。
那是一份手写记录的复印件,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女性的笔迹。标题是:“关于‘睚眦’纹饰青铜剑的初步鉴定意见”。
内容只有寥寥数行:
“剑长72.3厘米,剑格处睚眦纹饰为典型战国中期风格,但铸造工艺有异。经X光检测,剑身内部嵌有中空管道,疑为机关。剑柄底端有微雕铭文,仅能在百倍放大镜下辨识,内容为:‘护社稷,守龙脉,苏氏永镇’。此剑非同寻常,建议立即封存,并联系相关部门。”
落款是:林晚,2014年9月15日
2014年。
正是父亲去世的前一年。
而“苏氏永镇”四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了苏星辰的心脏。
她猛地合上文件,胸口剧烈起伏。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但她却觉得浑身发热。
林晚鉴定过那柄剑。
她知道剑上的铭文。
她知道“苏氏”。
那么,她知道父亲吗?知道那场“意外”吗?知道苏家守府的秘密吗?
还有——陆廷渊给她看这些,是什么意思?是分享线索,还是……警告?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苏星辰抬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站在桌旁,手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关切。
是赵坤的儿子,赵晓磊。她在学校的勤工助学表彰栏里见过他的照片。
“没事,谢谢。”苏星辰迅速整理好文件,塞回袋子里。
赵晓磊在她对面坐下,有些腼腆地说:“你是考古系的苏星辰学姐吧?我看过你发表的论文,关于战国玉器纹饰演变的那个,写得真好。”
“谢谢。”苏星辰勉强笑了笑,注意到他手里的书——《中学物理竞赛精讲》,“你是高一的?”
“嗯,今年刚考上一中。”赵晓磊眼睛亮亮的,“我爸说,只要我能保持年级前十,就给我买那双我一直想要的球鞋。虽然很贵,但他最近好像接了个私活,赚了些外快。”
球鞋。
私活。
苏星辰心里一动:“你爸爸……最近很忙吗?”
“挺忙的。”赵晓磊没察觉异常,低头翻着书,“上周他还去外地出了一趟差,说是学校安排的运输任务。回来的时候给我妈买了条金项链,花了好几千呢。我妈骂他乱花钱,但他笑得很开心,说‘以后会越来越好’。”
出差。
金项链。
一个后勤合同工,哪来的这么多“外快”?
苏星辰正要再问,手机震动起来。是陈教授发来的短信:
“星辰,来我办公室一趟。急事。”
她立刻起身:“学弟,我先走了。加油学习。”
“学姐再见!”
走出图书馆时,苏星辰回头看了一眼。赵晓磊还坐在那里,专注地看着物理题,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干净而明亮。
如果他父亲真的卷入了什么……
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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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授的办公室在明德楼五楼。
苏星辰敲门进去时,陈教授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档案册,纸张泛黄。
“陈老师,您找我?”
陈教授转过身,脸上是罕见的凝重。他指了指桌上的档案:“这是当年你父亲那个西北项目的全部原始记录。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给你看,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下午,校保卫处接到匿名举报,说文物库丢失的那批陶片,是被内部人员监守自盗。举报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是赵坤和一个陌生男子在西门小吃街交接一个包裹的画面。拍摄时间是上周三晚上。”
苏星辰接过照片。画面里,赵坤确实从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里接过一个牛皮纸包裹。开车的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完全看不清脸。
但车的型号她认得——奔驰S级,顶配。
“保卫处已经控制了赵坤。”陈教授声音低沉,“但他一口咬定,那个包裹只是朋友托他带的茶叶。而那个‘朋友’,他声称已经联系不上了。”
“那辆车的车牌呢?”苏星辰问。
“套牌。”陈教授揉了揉眉心,“星辰,事情正在变得复杂。我担心……有人想借这件事,把水搅浑。”
“什么意思?”
陈教授走到门口,确认走廊没人,才关上门,压低声音:
“举报信是用打印机打的,但信封是校文物库专用的那种。而且——”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信封,“这是我今天在办公室门缝下发现的。”
苏星辰接过。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用报纸剪贴的字:
“别多管闲事。下一个可能就是你的学生。”
字条背面,用红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两个交错的三角形。
那个西夏密印。
晚上八点,教授公寓。
陆廷渊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照片和便签条,用红蓝线连接成复杂的网络。
中央是赵坤的照片。左侧连接着那辆黑色奔驰、套牌信息、西门小吃街的监控截图。右侧连接着商丘陶片、运输记录空白、以及三年前周建军的失踪。
而在赵坤照片的上方,贴着一张苏星辰的学生证照片。从那里引出一条虚线,连接着另一张照片——那是从档案里翻拍的老照片:年轻的林晚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侧着脸,但胸前的名牌能看清“苏景明”三个字。
苏星辰的父亲。
陆廷渊盯着那张合影,久久不动。
母亲和苏景明认识。
他们可能合作过。
然后,苏景明死了。
七年后,母亲也死了。
现在,苏景明的女儿出现在他面前,对同一柄青铜剑感兴趣,对同一批丢失的陶片敏感,甚至……可能和他一样,在暗中调查着什么。
这不是巧合。
手机响起,是秦叔。
“少爷,查到了。那双**版跑鞋,购买人是一个叫‘李强’的人,用的是赵坤的住址。这个李强是赵坤的外甥,二十五岁,无业,但银行流水显示,他最近三个月收到了四笔境外汇款,总计十二万人民币。”
“汇款方?”
“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再往上查,就需要动用‘暗网之眼’的资源了。”
陆廷渊沉默了几秒。
“用吧。”他说,“我要知道那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明白。”秦叔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赵坤被保卫处控制后,他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我们拦截了解码,内容是:‘闭嘴,否则你儿子的中考资格会被取消。’发信人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最终源头在……校内。”
校内。
陆廷渊的目光冷下来。
威胁已经蔓延到无辜的下一代了。
“保护好那个孩子。”他说,“另外,查一下赵晓磊的学籍档案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挂断电话后,陆廷渊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校园灯火点点,图书馆还亮着灯。
他想起白天苏星辰接过文件袋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她一定看到了那些内容,也一定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那么现在,她在想什么?
在做什么?
是选择继续深入,还是……退缩?
就在这时,他的笔记本电脑弹出一条警报——那是他设在校园监控系统里的触发器,一旦有人试图调阅某些特定区域的监控,就会提示。
触发点:图书馆四楼古籍区,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调阅者:苏星辰的学生卡权限。
调阅内容:上周三晚上,西门小吃街周边所有摄像头记录。
她在查那辆车。
陆廷渊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警报图标,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丝弧度。
好奇。
勇敢。
不愿退缩。
这个女孩,和他母亲真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陆教授,关于您母亲留下的拓片,我想和您谈谈。明天下午三点,校外‘时光’咖啡馆。单独。”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陆廷渊知道是谁。
他回复:
“好。”
几乎同时,他的加密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苏星辰的学生邮箱,但内容用了简单的密码加密——那是考古学中常用的甲骨文转译码。
解码后的内容是:
“陆教授,我可能需要您的帮助。关于那柄剑,关于那些陶片,也关于……我们都在寻找的真相。但见面需要绝对安全。如果您同意,请在明天上课时,将《商周青铜器研究》那本书翻开到第47页。”
陆廷渊看着这封邮件,许久没有动。
两个邀约。
一个来自匿名号码,邀约在校外咖啡馆。
一个来自苏星辰,用密码约定暗号。
哪个是陷阱?
哪个是转机?
或者……两个都是?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商周青铜器研究》。第47页的内容是战国时期青铜剑的铸造工艺详解,配图正是几种常见的兽面纹饰。
其中一幅小图,标注着“睚眦变体三”。
陆廷渊用指尖描摹着那个狰狞的兽面。
然后,他合上书,走到白板前,在苏星辰的照片旁边,贴上了一张新的便签条:
“盟友?敌人?还是……钥匙?”
夜色渐深。
女生宿舍里,苏星辰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块青铜残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她发给陆廷渊的邮件已显示“已读”。
她没有等到回复。
但没关系。
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宿舍区,没有开灯,像一道沉默的暗影。
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目光扫过307室的窗户,停留了三秒。
然后,车辆加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在校园的另一端,文物库的地下室里,赵坤被关在临时留置间里。他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嘴里反复念叨着:
“我只是运了点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答应给我儿子付学费的……答应了的……”
突然,走廊的灯闪烁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赵坤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谁……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
只有一束微弱的光,从门缝下扫过。
光里,隐约可见一双昂贵的皮鞋,鞋尖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
像刚从某个考古现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