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酒杯端得很稳,手却在抖
我到包厢门口时,走廊的暖气开得太猛,眼镜一瞬间起雾。
玻璃上全是人影晃动的轮廓,像一锅刚沸的汤,谁都在说话,谁都在笑。
推门那一下,热气和酒味一起扑上来。
“陆骁!你终于来了!”赵鸣从里头冲过来,一把揽住我肩膀,手掌带着酒的黏,“我还以为你要装高冷不来呢。”
我被他拽着往里走,鞋底粘了一下地毯,像踩进一层糖浆。
桌上摆着一圈菜,灯光照着油面发亮,白酒瓶子已经开了两三瓶,杯沿都是指纹。
有人拍桌子起哄,有人站起来敬酒,包厢里嗡嗡的,像一架没关掉的风扇。
我正要挤到空位,视线被对面那道身影卡住。
林知遥坐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像怕自己一松就会塌下去。
她穿一件旧米色大衣,领口起了毛球,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那张脸还是我记得的轮廓,可眼下多了青黑,嘴角有一道淡淡的裂口,像刚结的痂。
她正笑着听人说话,笑意很薄,停在唇边,不往眼睛里走。
我喉咙忽然干得发疼,吞咽时像吞了一口热砂。
赵鸣顺着我目光看过去,拍了我一下:“哎,你俩——”
我把杯子拿起来,装作没听见,手指却在杯壁上不自觉地扣了一下,指甲刮出细小的声响。
林知遥也看见我了。
她的眼神先是怔了半拍,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随后才把笑补上来,朝我点了点头。
“陆骁。”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好久不见。”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嗓子发紧,“你……最近怎么样?”
她把酒杯端起来,杯口贴到唇上,动作很稳,只有杯底在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就那样。”林知遥笑着说,“混口饭吃。”
旁边有人插话:“知遥现在可忙了,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照顾家里,妥妥贤妻良母。”
她的笑没变,指尖却在杯脚上用力,指节泛白。
我听见“家里”两个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按了一下,呼吸都短了半截。
赵鸣给我塞了个空杯:“来来来,先走一圈,老同学不喝说不过去。”
我被推着敬了一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我眼眶发热。
有人聊房子车子,有人聊孩子学区,话题像一把把钝刀子,切得热闹又麻木。
我应付着笑,目光却总往那边飘。
林知遥很少说话,别人点到她,她才接一句。
她接话的时候总先看手机屏幕一眼,像在等什么消息。
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我终于找了个空隙,端着酒杯绕到她身边。
“我能坐这儿吗?”我指了指她旁边的空椅子。
林知遥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坐吧。”
椅子腿在地毯上擦出闷响,我坐下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廉价香皂的清苦。
那味道让我脑子里闪过医院走廊,白灯管,冷风,凌晨三点的脚步声。
我把杯子放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一个小公司。”她说得很快,像背好的答案,“做文员。”
我看着她手背。
手背上有一块浅紫色的淤痕,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硬物磕出来的。
我的视线停在那儿,心脏跳得发硬。
“你手怎么了?”我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林知遥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口,动作很轻,却很快。
“前几天搬东西,不小心碰的。”她笑了一下,“你别老盯着我看,像审犯人。”
她这句玩笑说得很自然,可笑完以后,喉咙明显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口苦水。
我也笑了,嘴角拉得僵,指尖在裤缝边捏紧,又松开。
“我只是……”我顿了顿,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继续,“看你瘦了。”
她把目光移到桌上的盘子上,盯着一块被人夹得只剩边角的酱牛肉。
“瘦点挺好。”林知遥说,“省衣服钱。”
这话轻飘飘的,可我听见“省”这个字,胸口又紧了一下,像有人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
手机忽然在她掌心震动。
她低头看屏幕,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连睫毛都轻轻颤了颤。
“我出去接个电话。”林知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脚跟碰到椅腿,发出一声脆响。
我跟着起身:“要不要——”
“没事。”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细线把我拦住,“你别出来。”
她走出包厢,门合上的那刻,热闹声被隔断一半,像突然按下静音键。
我站在原地,胸口一阵发闷,连酒味都变得刺鼻。
赵鸣在后面喊我:“陆骁!你又躲哪儿去了?过来喝!”
我应了一声,坐回去,手里那杯酒一直没动。
几分钟后,我借口去厕所,从包厢溜出来。
走廊比里面冷得多,灯光白得扎眼。
我往洗手间方向走了两步,听见拐角那边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
“我说了我在同学聚会。”是林知遥。
她站在墙边,背贴着墙,手机紧贴耳朵,肩膀绷得很紧,像被一根线吊着。
对面的人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锐又急,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不耐烦的催促。
林知遥的指尖在手机边框上滑来滑去,像在找一个能让自己不发抖的位置。
“我没喝酒。”她说完,停了一下,呼吸明显短促,“我马上回去……别在门口等。”
听筒里又炸出几句,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林知遥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我站在拐角处,脚像钉在地上,喉咙发紧,想走过去,又怕她真的会像刚才那样,轻轻一句“你别出来”把我推回去。
她挂掉电话,盯着黑下来的屏幕几秒,像在努力把情绪压回身体里。
再抬头时,她又把那层薄薄的笑挂回去,转身往包厢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林知遥没有看我,只轻轻说:“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透口气。”我说这话时胸口发热,像撒了个很拙劣的谎。
她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骁。”林知遥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灰,“今天别问我那些。”
我听见她这句话,指尖一阵发麻,像血一下涌到末梢。
“好。”我说。
她没有再回头,推门进了包厢。
我站在走廊,听见门里重新涌出来的笑声,像潮水把她吞回去。
我回到座位后,刻意把自己塞进热闹里,跟着笑,跟着碰杯,跟着起哄。
可每次林知遥拿起手机,我的视线就像被线牵过去。
她坐得越来越边缘,像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聚会散得不算晚,大家喝到脸红脖子粗,互相拍着背说下次再约。
我看着林知遥拿起包,悄悄往门口走。
我起身跟过去。
走廊里冷风从楼梯间灌进来,我酒意被吹散一半,后背起了一层细细的汗。
电梯门口,她按着下行键,指尖一直在抖。
“我送你。”我站到她旁边,尽量让语气平静。
林知遥侧过脸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疲惫像裂缝一样露出来。
“不用。”她说,“你别管我。”
“你住哪儿?”我问,“这么晚了,你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像被冻住:“我不是一个人。”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羽绒服,脖子上有金链子,眼神扫过来时像刮人的刀。
男人看见林知遥,眉头一皱:“你还真能聊,电话不接,人也不出来。”
林知遥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我刚才在里面吵,没听见。”她的声音变得很软,像把自己折起来递过去。
男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你谁?”
我还没开口,林知遥先一步挡在我们中间,侧身把我隔开。
“同学。”她说得很快,“聚会刚散。”
男人冷笑一声,伸手抓住她手腕,力道很大,手背筋都鼓起来。
林知遥被拽得往前一步,脚尖踉跄,鞋跟差点滑出去。
她的唇抿得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地面,像在忍。
我胸口一股热往上冲,酒意和怒意混在一起,手掌握紧,指关节咯咯响。
“你放开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冷。
男人转过头,盯着我,笑里带刺:“哟,英雄救美?”
林知遥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急,有恳求,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惧。
她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抓得更紧。
“陆骁。”林知遥几乎是咬着牙叫我,“别——”
电梯门缓缓要合上。
那只抓着她的手腕还在用力,像把她往一个我看不见的深井里拖。
我往前一步,掌心出了一层汗,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门缝变窄,林知遥的眼睛在缝里闪了一下,像湿掉的火星。
我抬手按住电梯门,金属冰得刺骨。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必须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