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周，江睿突然变得格外「忙碌」，电话频繁，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偶尔沾染陌生的香水味。对我，则是一种混合着烦躁和某种突破禁忌的敷衍。

「禾禾，周年纪念日我订了『望云阁』的观景餐厅，顶层，包场。」某天晚饭时，他状似随意地提起，手指敲着桌面，「到时候公司几个重要伙伴和媒体朋友都会来，你……准备一下，穿得体面点，别像上次那样。」

「望云阁」是本市最奢华的旋转餐厅之一，包场价格是天文数字。我抬起眼，脸上适当地露出惊喜和一点点怯意：「包场？老公，会不会太破费了？而且……有媒体？我要做什么吗？我怕给你丢脸。」

他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情又回来了：「跟着我就行，少说话，多微笑。记者问起来，就说我们很幸福，你全力支持我的事业。明白吗？」他顿了顿，像是施舍，「对了，那天，我有个重要消息要宣布，关于公司，也关于……我们。」

「重要消息？」我好奇地眨眨眼，心里冷笑，面上却满是期待，「是融资成功了吗？老公你真棒！」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去，把我那件定制西装拿出来熨一下。」

纪念日当天，我「精心」打扮。一条香槟色缎面长裙，款式保守，颜色柔和，符合他要求的「得体」，但剪裁其实极显身材。妆容清淡，长发微卷。看着镜子里和三年来的「怯懦主妇」判若两人、却依旧努力扮演温顺角色的自己，我深吸一口气，将一枚造型别致的胸针别在领口——那是顾妍弄来的最新微型设备，高清录音录像，实时云端备份。

「望云阁」餐厅灯火璀璨，360度玻璃幕墙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现场布置得如同新闻发布会，有小型乐队演奏，长桌上摆满精致餐点和香槟塔。来了不少人，除了江睿公司那几个熟悉面孔，还有一些生面孔，看打扮像是投资人、媒体记者。白露也在，穿着一身显眼的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人群中，俨然半个女主人。

我和江睿到场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记者围过来拍照。江睿搂住我的腰，笑容完美，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讲述我们「相识于微时」、「彼此扶持」的「爱情故事」，并感谢我「一直以来的默默付出」。我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挂着标准而略显僵硬的笑容，只在必要时点头，符合他「安静花瓶」的设定。

我能感觉到白露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江睿拿起话筒，敲了敲香槟杯，示意大家安静。

「感谢各位今天莅临，见证我和禾禾的三周年纪念。」他声音洪亮，充满自信，「这三年，不仅是我们的婚姻迈入新阶段，我的事业也迎来了关键转折点！」

众人捧场地鼓掌。

「今天，借此机会，我要向大家宣布两个好消息！」江睿意气风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白露身上。白露回以鼓励的微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微微握紧。来了。

「第一，」江睿提高声调，「经过漫长的谈判和努力，江氏科技正式获得『赤明资本』的A轮融资，金额五千万元！公司即将开启新的征程！」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祝贺声。闪光灯此起彼伏。江睿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志得意满。

我跟着鼓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与有荣焉」。心里却想：赤明资本？顾妍查过，那是一家背景复杂、专投「问题项目」捞快钱的机构。五千万元？恐怕连五百万实到账都没有，更多的是吹给外界和潜在韭菜听的。

「第二，」江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情」而「无奈」，他看向我，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是关于我和禾禾的。」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

「我和禾禾，相识于校园，走过了最美好的年华。」江睿缓缓道，声音带着表演性质的沉重，「但婚姻不仅仅是风花雪月，更需要同步成长，灵魂共鸣。很遗憾，过去几年，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些无法逾越的差距。禾禾为了家庭，牺牲了很多，我很感激。但，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也无法耽误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情绪，也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我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迷茫和不安。

「所以，经过慎重考虑，」江睿像是下定了巨大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决定，结束我和苏禾的婚姻关系。」

「轰——！」

如同一颗炸弹投入人群，瞬间哗然！记者们疯了似的往前挤，镜头死死对准我和江睿。宾客们交头接耳，震惊、好奇、看好戏的眼神交织。白露站在人群前排，轻轻捂住了嘴，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他的表演：「虽然婚姻无法继续，但我感念禾禾的付出。所以，我会给予她充分的补偿。」他朝助理示意，助理立刻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信封。

江睿接过，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将卡放在我掌心。他的动作看似温柔，力道却不容拒绝。他看着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施舍和警告：「禾禾，好聚好散。这里有十万块，够你安稳一段时间了。别闹，给自己留点体面。」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媒体和众人，朗声道：「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我对禾禾的一点心意，感谢她三年的陪伴。希望她未来能遇到真正适合她的人。」

五十万？明明只有十万。当众撒谎，抬高自己，同时把我最后一点「贪财」的可能性都堵死——如果我不满意「五十万」的补偿而闹，那就是我贪得无厌。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着我「被离婚」还「被施舍」的窘迫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怜悯，更多的是看客的兴奋。

江睿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崩溃，会让他有机会展示「无奈」和「仁至义尽」。

白露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几乎要胜利地笑出来。

在无数镜头和目光的聚焦下，在江睿那带着隐秘得意和催促的眼神中，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缓缓地将银行卡举到胸前。

两只手，分别捏住卡的两端。

轻轻一掰。

「咔哒。」

清脆的断裂声，通过胸针麦克风被放大，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断裂的银行卡从我指间滑落，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两声轻响。

我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温顺。我甚至还顺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从容。

我看向江睿，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愕然和隐隐的不安。

我看向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看向举着相机愣住的记者，最后，目光掠过脸色微变的白露，重新定格在江睿脸上。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胸针的扩音功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甚至压过了背景音乐：

「江睿，戏演完了吗？」

江睿瞳孔骤缩。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从包包里不疾不徐地拿出我的手机。当着他的面，解锁，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录音文件、截图、文档。我选中其中几个标红的，直接投屏到了餐厅原本用来播放纪念视频的巨大LED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