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带着母亲去学院时，许曼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母亲，立刻走了过来。

“阿姨，我一直很尊重您。”

母亲停下脚步：“你是许曼？”

“是，我的片子里有您。”

“不是我的片子，”母亲说，“是我的生活。”

许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阿姨，纪录片需要表达，您那个版本太散了，观众看不懂。”

“看不懂就别看。”

母亲说完，拉着我往里走。

许曼追了两步。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看见保洁员的辛苦。”

母亲回头看她：“那你为什么删掉我说自己吃饱了、为什么编我丈夫去世、为什么把我写成靠女儿养活的人？”

许曼一下失去了声音。

那是我们第一次当面谈这件事。

她之前一直对外说，片子是在林穗的素材基础上重新创作。

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片子里的丈夫去世根本不存在。

我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和母亲感情不好，两年前正式离婚。

他还活着，在另一个城市开一家小修理铺。

母亲不想把这段婚姻写成传奇，也不想别人用它证明她多么凄惨。

学院核查会上，许曼说：“纪录片里有艺术加工。”

我问：“艺术加工可以改变被摄者的家庭事实？”

她说：“观众需要一个完整的故事。”

“那你为什么不写自己的家庭？”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陈老师让她展示拍摄记录。

许曼拿出一张硬盘目录截图，证明自己参与过拍摄。

里面有几个从我预览片里复制出来的文件。

技术老师继续往下查，发现这些文件的创建时间比她所谓的拍摄日期早了半年。

她的镜头只有领奖视频里那几个补拍的空镜，真正的人物访谈、现场声音和跟拍，都来自我的工程。

我把原始拍摄卡导入时间线。

母亲第一次出现在镜头里的日期，是大一寒假。

那时候许曼还没有分到我们班。

她不可能拍到这些画面。

许曼哭了起来。

“我只是没有条件拍这种片子。”

“所以你拿了我的？”

“我以为你愿意分享。”

“你没有问。”

她抬头：“你给过我预览片！”

“预览片给你试听混音，不是给你报名比赛。”

我把邮件投到大屏幕上。

正文只有两行。

仅限课程内部审看，请勿对外发布、剪辑、参赛或传播。

许曼看着那行字，忽然站起来。

“你们都针对我。”

母亲皱眉：“你拿错了东西，怎么成了别人针对你？”

学校里交作业那个片子叫《后门以北》，穗穗跟我说过，借用了我扫后门的两段镜头。可你在大屏幕上放的《无声的灯》，里面那些我生病吃药、衣服破了躲在更衣室缝扣子的镜头，是我闺女这几年在家里和宿舍偷偷给我留的纪念，什么时候成了你许曼拍的了？我从没见过你扛机器，你凭什么把穗穗拍的私房镜头拿去外面领大奖？

这一次，连程媛都低下了头。

她小声说：“许曼，交片那天你就说过，林穗这个素材拍得比我们的好，你还问过她，个人片是不是可以直接拿去改。”

许曼猛地看她。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替你说一半。”

何超也沉默了很久，才承认许曼曾让他把领奖视频的字幕改成导演：许曼，并告诉他别在组里提林穗。

许曼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我是统筹制片，昨晚一直在跟组委会核对外部材料，最后母带转码和送机房都是何超和程媛去办的，我确实没经手。”

站在她身后的何超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想插话，程媛也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有些错愕地看向许曼。许曼却连头都没回，只是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半步距离。

这一抹细微的小动作没逃过我的眼睛——在真正的责任追究面前，许曼已经在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找退路了。

我听着他们一个个补充，心里没有得意。

调查老师问我：“你是否愿意把这部个人纪录片作为毕业作品重新提交？”

我看向母亲。

她说：“如果你想，就把我的名字写上。”

“你不介意？”

“我介意的是别人不问我。”

我点头。

“我愿意提交，但先把授权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