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海苏晚离开顾家的第三天,收到了一束白色洋桔梗。花是傍晚送到的。
她正在厨房煮泡面,老旧的燃气灶火焰跳动,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门铃响起时,
她以为是房东来收水电费。开门,门外站着花店店员,捧着一大束洁白如雪的花。洋桔梗,
是她曾经最喜欢的花。花瓣边缘染着极淡的粉,像少女羞涩的脸颊。“苏晚**吗?您的花,
请签收。”苏晚没有接。她靠在门框上,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目光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平静地说:“送错了。”“地址是这里没错,
”店员核对着单子,“送花人是顾**,她特意嘱咐要今天送到。”苏晚垂下眼睫。三天了,
顾颜终于用这种方式找到了她。不奇怪,顾家有这个能力。只是她没想到,顾颜会送洋桔梗。
——那是她们初遇时,苏晚抱在怀里的花。“我不认识什么顾**,”苏晚说,声音很轻,
但异常坚定,“这花我不要。您可以随意处理。”她关上了门。很轻的一声,
将那张写有顾颜娟秀字迹的卡片,连同那些洁白的、无辜的花朵,一起关在了门外。
继续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撕开调料包,机械地倒进去。
辛辣的调料气味弥漫开来,掩盖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从门缝钻进来的花香。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晚晚,
花收到了吗?记得你最喜欢洋桔梗。”苏晚没有回复。三十秒后,
又一条:“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们谈谈好不好?”“我在你楼下。”苏晚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半扇,一只纤细的手搭在窗沿,指尖夹着一点猩红——顾颜在抽烟。
她已经戒烟三年了。至少,苏晚以为她戒了。苏晚放下窗帘。坐回桌边,开始吃面。
面条煮得有点烂,味道很咸。她机械地咀嚼,吞咽,直到碗里空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阳台。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夜风有些凉,她抱着手臂,看着楼下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看了很久,久到电话自动挂断。
几秒后,又打来。又挂断。又打来。第七次响起时,她按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还有顾颜压抑的呼吸。然后,是她沙哑的声音,
带着苏晚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恳求?“晚晚……”“顾颜,”苏晚打断她,
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花我扔了。以后不要再送任何东西,也不要再找我。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没有结束!”顾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锐,
“我不允许结束!苏晚,你告诉我,那个女的是谁?她是谁?
你们什么时候——”“与你无关。”苏晚说。很简单的四个字,像四把冰锥,
精准地刺穿了电话那头歇斯底里的质问。顾颜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颤抖。“是因为婚礼吗?
”顾颜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很快,像在为自己辩解,又像在说服自己,“我没有结婚,
晚晚,我逃婚了。你看,我没有娶她。我知道你生气,气我要和别人结婚。我错了,我道歉。
我可以解释,那只是家族联姻,我根本不爱她,我爱的是——”“顾颜,”苏晚再次打断她,
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
是因为你要结婚?”顾颜又一次沉默了。“你看,”苏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空,
没什么温度,“你永远是这样。永远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所有人的喜怒哀乐,
都应该和你有关。”“我不是……”“你听我说完,”苏晚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离开,不是因为你娶别人。是因为我累了,顾颜。
我演累了,不想再演了。”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苏晚望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城市灯火,声音平静地叙述,“我扮演着你的‘完美伴侣’。
记得你所有喜好,在你需要时温柔体贴,在你不需要时安静隐形。配合你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演我们多么‘相爱’。容忍你时不时拿我和‘她’比较——眼睛不够像,性格不够像,
连笑起来的弧度都要调整得更像一点。”“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像她!”顾颜急切地反驳,
声音发抖,“你是你,她是她,我分得清——”“你分不清。”苏晚的声音依旧平静,
甚至有些残忍的温和,“或者,你根本不想分清。你需要一个‘苏晚’,
一个不会离开你、永远以你为中心、眼睛里只有你、又恰好有几分像‘她’的苏晚。这样,
你就能同时拥有‘忠诚’的慰藉,和‘相似’的幻影。顾颜,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也不是她。
你爱的是被爱的感觉,是被需要、被注视、被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呵护的幻觉。
”“不是的……不是这样……”顾颜的声音开始哽咽,破碎不成调,“我爱你,晚晚,
我真的……”“你的‘爱’,让我窒息。”苏晚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的控制欲,
你的忽冷忽热,你高兴时施舍的一点温柔,不高兴时冰冷的嘲讽和忽视……顾颜,我也是人。
我有心,会痛,会累,会绝望。”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胸腔,有些冷,
但很清醒。“那张合约,是我给自己定的期限。三年。如果三年后,
你还是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调整的‘替代品’,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所有物’,
我就离开。我给了自己三年,也给了你三年。可惜,时间到了,游戏也该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我不答应……”顾颜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
不再是平日那种高傲的、带着算计的眼泪,而是崩溃的、绝望的痛哭,“晚晚,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我改,
我什么都改……求你了……”苏晚闭上了眼睛。顾颜的哭声像细密的针,
扎在心上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泛起一丝迟来的、钝钝的痛。但也仅此而已了。那痛太轻微,
不足以撼动她此刻坚硬如铁的决心。“太迟了,顾颜。”她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
“爱不是永无止境的消耗品。我的,已经耗尽了。”说完,她挂断了电话。没有犹豫,
没有留恋。然后将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楼下的轿车里,猩红的光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被狠狠摁灭。车门猛地打开,顾颜冲了出来。她抬头望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冲上楼,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那扇窗后的灯光,温暖,却遥不可及。
那个曾经触手可及的人,此刻隔着的,不止是五层楼的高度,
还有一道她亲手筑起、又亲手加固的、名为“理所当然”和“肆意挥霍”的冰冷高墙。
苏晚拉上了窗帘,将那束可能还在楼下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她走到桌边,
拿起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打开。最内侧的夹层,放着那个扁平的丝绒盒子。她打开盒子,
取出那枚素银戒指。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深了,风很大。她松开手指。
那枚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银环,笔直地坠落下去,悄无声息地,
没入了楼下绿化带浓密的草丛里,消失不见。像一滴眼泪,落入深海,没有回响。
第二章暗涌再次见到林薇,是在一周后的一个雨天。苏晚找到了一份咖啡店的工作。
店不大,藏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转角,叫“渡口”。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扎着马尾辫的温和女人,叫文姐。苏晚负责白天班,煮咖啡,做简餐,
打扫卫生。工作琐碎,但踏实。空气中总是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舒缓的爵士乐,
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慢了一些。下午三点,雨下得正大。店里没什么客人,
苏晚站在柜台后,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咖啡机。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正在收伞。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滴着水。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
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肩上挎着一个线条简洁的皮包。短发被雨水打湿了些,
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她侧着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流畅。是那天晚上,
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那个女人。苏晚擦咖啡机的手顿住了。女人收起伞,放在门边的伞架上,
转过身。目光扫过空旷的店内,然后,落在了苏晚身上。浅琥珀色的眼眸,
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疏离,反而漾着一点很浅的、像是错觉的笑意。
她朝着柜台走来,脚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雨水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极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水味,一起靠近。“一杯美式,谢谢。
”她在柜台前站定,声音不高,悦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苏晚回过神来,
垂下眼睫:“好的,请稍等。”她转身去准备咖啡。动作依旧熟练流畅,但心跳,
却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平静,但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只是存在感很强。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鸣声。苏晚专注地打着奶泡,拉出一个简单的心形。
她的手很稳。“你的拉花很漂亮。”女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知何时,她走到了柜台侧面,
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苏晚手一颤,奶泡的弧线歪了一瞬。她很快调整好,
将咖啡杯放在托盘上,推过去。“您的咖啡,小心烫。”女人没有立刻去接。她看着苏晚,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苏晚没有抬头,视线落在托盘边缘的木纹上。“那天晚上,
不好意思,”女人忽然开口,语气很自然,像在聊天气,“我刚好在你家附近,
看到……情况似乎不太对,就冒昧上去了。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困扰。”苏晚这才抬起眼,
看向她。女人的表情很坦然,眼神清澈,没有窥探,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叙述。
“没有,”苏晚摇摇头,声音很轻,“应该是我谢谢你,替我解围。”“举手之劳。
”女人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很淡,但冲淡了眉眼间那种天生的疏离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我叫林薇。双木林,蔷薇的薇。”“苏晚。”“我知道。”林薇说,
很自然地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推到苏晚面前,“这是我的名片。
我在附近开了一家画廊,叫‘微光’。如果有空,欢迎过来看看。
”苏晚的视线落在那张简洁的名片上。黑底白字,设计极简,
只有名字、画廊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谢谢。”她没有去拿名片。林薇似乎并不在意,
端起咖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本书,安静地看了起来。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店内流淌着低回的爵士钢琴曲。她坐在那里,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与窗外的雨幕、店内的暖光,和谐地融为一体。苏晚继续擦拭柜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
飘向那个角落。林薇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偶尔端起咖啡杯抿一口,眉头会微微蹙起,
似乎在思考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朦胧的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很奇怪的,苏晚想。
一个只见过两次、甚至算不上认识的人,却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
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介入,替她挡住了顾颜的疯狂。而此刻,她又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
喝咖啡,看书,仿佛那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她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