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顺着钱富贵干枯的手指看过去。
大槐树下的阴影里,几十个老头老太太齐刷刷地转过头。
几十双浑浊、呆滞、且充满眼屎的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林辰。
林辰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觉得周围的温度都硬生生降了五度,仿佛置身于大型太平间。
“这就是你说的资产?”
林辰嘴角狂抽,看钱富贵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这特么是资产吗?”
“这明明是随时要引爆的定时炸弹!”
钱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黄土,嘿嘿直乐,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村长,你别看他们老,这可都是咱村的宝贝疙瘩。”
林辰翻了个白眼,提着黑色行李箱大步走到大槐树底下。
走近了一看,林辰的头皮瞬间麻了。
这画面太震撼了。
一个穿着破跨栏背心的干瘦老头,正靠在树根上翻白眼。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小药瓶,塑料盖都已经咬开了。
嘴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呼哧——呼哧——”
这动静,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在林辰面前咽气升天。
林辰吓得赶紧后退两步,生怕被这老头讹上。
“大爷,你这身体都这样了,怎么不回家躺着?”
“别在这碰瓷啊,我可是新来的村长!”
老头听到声音,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
他慢吞吞地倒出三粒速效救心丸,扔进嘴里像嚼糖豆一样嚼碎。
“回家躺着干啥,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头缓了一口气,枯瘦的手用力拍了拍干瘪的胸口。
“新来的村长是吧?”
“我叫王建国,这村里的一队队长。”
“小伙子你别怕,我这冠心病是老毛病了。”
王建国咧开嘴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左胸膛。
“我这心脏里,刚搭了三个支架。”
“大夫说了,只要你不动手打我,我一般死不了。”
林辰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三个支架?
这哪是人啊,这分明是个行走的骨灰盒!
要是刚才拉行李箱不小心碰他一下,自己下半辈子就得在这山沟里打工还债了。
林辰转头,看向王建国旁边的一个大妈。
这大妈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木头拐杖,戴着个老花镜。
她耳朵上还挂着个廉价的助听器,正用一种审视猪肉的眼神打量着林辰。
“大妈,您又是哪位?”林辰客客气气地问道。
大妈伸手把助听器的音量调到最大,扯着破锣嗓子喊了起来。
“啥?”
“你问我吃没吃饭?”
“我吃过了,吃的窝窝头,还就着大葱!”
林辰满头黑线。
钱富贵赶紧凑过来,在林辰耳边小声介绍。
“村长,这是咱村的妇女主任,刘翠花。”
“她耳朵不太好使,别人说话靠猜。”
“但十里八乡谁家媳妇偷汉子,谁家公公扒灰,她门儿清。”
林辰震惊地看着刘翠花。
一个连话都听不清楚的老太太,居然是村里的情报头子?
这设定是不是有点太荒谬了?
林辰不信邪,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坐在生锈轮椅上的老头。
这老头正拿着一块破砂纸,低头专心致志地打磨轮椅的钢圈。
“那这位大爷呢?”
钱富贵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自豪。
“这是李二拐,年轻时候是开拖拉机的,出车祸断了双腿。”
“现在他是咱村唯一的机动力量。”
“那双手摇轮椅,摇得比狗跑得都快,还能漂移呢!”
林辰痛苦地捂住了脸。
机动力量?
靠一个用双手摇轮椅的残疾大爷?
这村子到底魔幻到了什么程度!
林辰不死心,目光继续扫过树下那几十号人。
有的在流口水。
有的在抠脚,抠完还放在鼻子上闻一闻。
还有一个戴着破草帽的老头,靠在树上睡得呼噜震天响,口水流了半尺长。
“那睡觉的这个呢?”林辰指着草帽老头。
“那是孙大聋。”钱富贵叹了口气。
“他是真聋,你就是在他耳边放挂鞭炮,他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林辰绝望地看向钱富贵,声音都在发抖。
“老钱,你给我透个底。”
“咱村这一百号人,到底是个什么成分?”
钱富贵心虚地低下头,从兜里掏出那个包着三层塑料袋的破本子。
他沾了点唾沫,小心翼翼地翻到最后一页。
“村长,我都统计好了。”
“咱村现有一百零三人,平均年龄,整整八十岁。”
钱富贵的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念悼词。
“人均患有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骨质疏松等三种以上基础病。”
“其中脑血栓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利索的有十五个。”
“半身不遂,得坐轮椅的有八个。”
“像刘翠花和孙大聋那样耳聋眼花的,占了一大半。”
钱富贵合上本子,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林辰。
“林村长,可以这么说。”
“咱村随便挑出一个人扔到马路上。”
“要是谁敢不长眼碰一下,能让对面赔得连裤衩子都不剩。”
林辰呆呆地站在原地。
脑瓜子嗡嗡作响。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狠狠打在林辰的脸上。
他突然明白钱富贵说的“最大资产”是什么意思了。
这群老头老太,确实是个无敌的碰瓷天团!
谁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毫毛,那就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下场!
但是!
林辰在心里疯狂咆哮。
老子是来带你们发家致富搞建设的啊!
老子不是来当黑社会老大,带你们去合法碰瓷的啊!
就这地狱级阵容,去工地上搬一块砖,都能当场死五个。
去种地?连把锄头都抡不起来。
去搞养殖?估计猪圈里的老母猪跑出来,都能把这群大爷大妈给撞散架!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闷得慌。
他是个腹黑老六没错。
在城里,他能把那些奸商坑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但他再怎么不要脸,也不可能带着一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去送死。
“没救了,这村子彻底没救了。”
林辰痛苦地摇了摇头。
他放弃了。
不管市里那个地中海领导怎么画大饼,这破村长他是绝对不能干了。
再干下去,他得每天在口袋里备着速效救心丸,防着自己被气死。
“老钱,你刚才追我的时候,摔得不轻吧?”
林辰突然问了一句。
钱富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
“硬朗就好。”
林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走了。”
说完,林辰猛地转身,一把拽过自己的黑色行李箱拉杆。
钱富贵吓坏了,赶紧张开双臂拦在前面。
“林村长,你这是干啥啊!”
“我都把咱村的家底交给你了,你咋还要走?”
林辰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点留恋。
“就你们这地狱级的开局,玉皇大帝来了也得连夜退位。”
“让开,我要写辞职信!”
林辰丝毫不讲情面。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硬抄本,又摸出一支黑色碳素笔。
他直接走到大槐树旁边,把本子重重地拍在粗糙的树干上。
“我现在就写辞职报告。”
“写完我就回镇上,你们村爱找谁当冤大头找谁去!”
林辰一把拔开笔帽,笔尖狠狠地落在了白纸上。
就在这笔尖刚刚接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
“当!当!当!当!”
一阵刺耳、剧烈、仿佛要撕裂空气的打铁声,突然在村子上空炸响。
林辰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村委大院的屋顶上,一个黑瘦的小老头,正抡着一把生锈的铁锤。
老头正疯狂地砸向一口破裂的青铜钟。
那是村里用来示警的**钟。
还没等林辰开口询问,大槐树下原本病恹恹的几十号老人,就像触电一样。
王建国大爷直接把那瓶速效救心丸塞进了裤裆里。
刘翠花大妈一把扯下助听器,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
李二拐的双臂瞬间青筋暴起,轮椅的轮子在黄土上摩擦出一阵黑烟。
屋顶打钟的老头扯着破锣嗓子,歇斯底里地冲着下面大喊。
“大家伙抄家伙啊!”
“镇上那帮放高利贷的要债的进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