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户籍民警把新身份证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风刚好吹进来。「刘蒲英,确定不改了?」
我看着那张卡片上的三个字,点了点头。十岁那年,奶奶骂我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我把那四个字攥在手心,指甲嵌进肉里。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
我要亲手给自己换一个名字。而现在,就是那一天。---01我叫刘招娣。这个名字,
是我还没出生就定下的。奶奶翻遍了字典,就认准了这两个字。招娣,招弟。全村人都知道,
老刘家这胎要是个闺女,就叫招娣,下胎保准是儿子。可惜没有下胎了。
我妈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奶奶当场就摔了碗,骂了三天三夜。
骂我妈是个没用的,骂我是来讨债的。我爸不说话,闷头抽烟。我就在这股烟味儿里,
一天天长大。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孩摔了有人哄,我摔了没人管。
为什么堂弟能喝牛奶,我只能喝稀饭。为什么过年发红包,堂弟是一百,我是二十。
后来我懂了。因为我是招娣。而招娣,没能招来弟弟。七岁那年,我跟堂弟打架。
他抢我的铅笔,我不给,他就推我。我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腿往下淌。
堂弟哇哇大哭。奶奶冲出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你个死丫头,还敢欺负弟弟!
」「我没有,是他推我的……」「还敢顶嘴!」又一巴掌。我不说话了。血还在流,
脸也肿了,但我没哭。堂弟被奶奶搂在怀里哄,他趴在奶奶肩头,冲我做鬼脸。那天晚上,
我妈偷偷给我涂药酒。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妈,」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走?」
她愣了很久,说:「走?去哪儿?」是啊,去哪儿呢。她从生下来就被人告诉,女人要听话,
要忍,要认命。她认了。但我不认。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件大事。期末考试,
我考了全班第一。奖状发下来,我一路跑回家,想把奖状给我妈看。奶奶在院子里择菜,
瞟了一眼,嗤笑一声:「一个丫头片子,考第一有什么用?能当饭吃?」我没理她,
跑进屋找我妈。可那天下午,那张奖状不见了。我翻遍了整个屋子,
最后在灶台底下找到了——烧了一半,只剩一个角。「谁烧的?」我举着那个角,
站在堂屋中央。奶奶头也不抬:「我烧的。废纸一堆,留着占地方。」「那是我的奖状!」
「奖状能换钱?能换弟弟?」「我没有弟弟!」我喊了出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辈子都不会有弟弟!您儿子生的就是我,不是弟弟!这个家没有弟弟,只有我!」
奶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抓起扫帚就朝我打过来。我没躲。扫帚打在胳膊上,**辣地疼。
但我就是没躲。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来找我。他站在门口,抽了半天烟,
才开口:「你奶奶说的,也不全错。」「爸,」我叫了他一声,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儿子,你们还会这样对我吗?」
他不说话了。「你不会。因为我是女儿,所以活该被欺负,活该被打,
活该连一张奖状都不能留。」「你这孩子……」「我不是孩子了。」我看着他,「我十岁了。
十岁的刘招娣,什么都知道。」他走了。烟头扔在地上,还冒着火星。我蹲下来,
看着那点火星一点点灭掉。那点火星,就像我在这个家最后的温度。燃完了,就没了。
---02十六岁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全县第三。班主任骑着自行车到我家送喜报,
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说我有希望上重点大学。奶奶坐在堂屋门口,
声音尖得像杀鸡:「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挣钱给你堂弟盖房!」「我没有堂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奶奶愣住了。
「我说,我没有堂弟。」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只有一个堂弟,
那是您的孙子,不是我的弟弟。您生的是我,不是弟弟。您儿子生的也是我,不是弟弟。
这个家没有我的弟弟,只有我。」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你这个白眼狼!
你以为你翅膀硬了?告诉你,你就是个丫头,丫头就是赔钱货!隔壁王婶家儿子,
彩礼给八万,你嫁过去,你堂弟的学费就有了!」我笑了。真的笑了。「我的学费,
是我暑假在镇上洗盘子挣的。堂弟的学费,凭什么要我嫁人来挣?」「你……」「我不嫁。」
我收起录取通知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辈子,我只为自己活。
」那天晚上,我爸又来找我。他还是一样,站在门口,抽了半天烟。「招娣,」他叫我,
声音闷闷的,「你奶奶说的,也不全错。女孩子嘛,早晚要嫁人……」「爸,
你当年为什么娶我妈?」他愣了一下。「因为她是女的,能生孩子?还是因为你喜欢她?」
他不说话了。「你从来就没喜欢过她,对不对?你娶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女人给你生孩子。
结果她没生出儿子,你就冷落她一辈子。」「你胡说什么!」「我没胡说。」我看着他,
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没退,「你跟我妈,你们俩,这辈子有没有真正开心过一天?」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不想活成你们那样。不想活成我妈,一辈子忍气吞声。
也不想活成你,一辈子闷闷不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不是犟,」我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我只是不想认命。」他走了。走之前,
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我没等他开口,先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我没有出声。
在这个家里,哭出声也是错。---03大学录取通知书在我枕头底下压了三天。三天里,
奶奶见我就骂,我爸见我就躲,我妈见我就哭。我没哭。第四天早上,我背着包出了门。
不是去上大学。是去镇上那家餐馆,找老板娘借了三千块钱。「你真要去?」老板娘问我,
手里还攥着围裙。「去。」「家里不同意吧?」「他们从来就没同意过我活着。」
老板娘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又拿出两千:「拿着,穷家富路。」「我以后还您。」「不急。」
她拍拍我的手,眼眶有点红,「丫头,好好读书,读出来了,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我攥着那五千块钱,指节发白。「谢谢您。」「谢什么,你在我这儿洗了两年盘子,
比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强多了。」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出餐馆的时候,
阳光刺得眼睛发疼。去学校报到那天,我一个人扛着编织袋,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泡面味、汗味、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在窗边,
看外面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我经常爬到村子后面的山顶上,
往远处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山,还是山。那时候我就想,山的那边是什么?我妈说,
还是山。奶奶说,一个丫头片子,想那么多干什么。可我就是想。想看看山那边是什么。
到了学校,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校园,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里的编织袋沉得要命,肩膀被勒出一道红印。「同学,需要帮忙吗?」我扭头,
看到一个女生。短发,运动鞋,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我是新生,
找不到报到的地方。」「跟我来吧,我也是新生。」她一把拎起我的编织袋,
眉头都没皱一下,「嚯,还挺沉。你从哪来的?」「江西。」「江西好啊,有山有水。
我东北的,除了雪就是雪。」我被她逗笑了。她叫林薇,睡我上铺。第一天晚上,
宿舍其他人都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有的打了半个小时,有的打了一个小时,
嘻嘻哈哈地跟爸妈撒娇。轮到我,我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喂?」是我妈。
声音很小,像是怕谁听见。「妈,我到了。」「哦……到了就好。」「那我挂了。」
「等等——」她突然叫住我,声音有点急。「嗯?」「招娣,好好读书。」我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对我说过这句话。「嗯。」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薇从上铺探出头:「你哭了?」「没有。」「骗人,我听见你吸鼻子了。」「风太大了。」
「宿舍哪来的风?」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从上铺递下来一包纸巾。「给你,
新的,我没用过。」「谢谢。」「客气啥,以后咱俩就是上下铺的兄弟了。」我笑了,
把纸巾攥在手里,没舍得用。---04大学四年,我像疯了一样地学。
上课、图书馆、自习室,三点一线。绩点年级前三,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
课余时间全在打工。家教、发传单、奶茶店、快递分拣,能干的都干过。林薇说我太拼了。
「你就不能歇一天?」「歇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你家里不给你寄生活费吗?」
我没说话。她懂了,不再问。大二那年冬天,我感冒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
林薇要陪我去医院,我不肯。「去一趟医院好几百,我扛扛就过去了。」「你不要命了?」
「死不了。」她气得脸都红了:「刘招娣,你怎么这么倔!」我没理她,裹着被子继续睡觉。
半夜被渴醒了,烧得迷迷糊糊,想下床倒水,腿一软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疼得我龇牙咧嘴。林薇从上铺跳下来,一把扶起我,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敷毛巾。
「你就是个傻子。」她一边拧毛巾一边骂,声音却有点哽咽,「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我说,嗓子烧得冒烟。她没再骂了。沉默了很久,突然说:「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种东西。」
她想了想,「像是不认命。」我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认命的话,我现在应该在老家,
嫁人了。」「那你后悔吗?一个人跑出来。」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不后悔。」真的不后悔。虽然很苦,
虽然很难,虽然无数次想过放弃。但不后悔。大三那年冬天,我妈打电话来,
说我爸在工地上摔了,腿断了,要住院。「要多少钱?」我问。「两万……」「我转给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一万八。加上刚发的一笔家教工资,刚好够。
我把钱转过去,一分没留。林薇知道后,气得不行:「他们从小那么对你,你还给他们钱?」
「她是我妈。」「可她从来没把你当女儿!」「我知道。」我说,声音很平静,
「但我不想像他们一样。」「什么意思?」「我不想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因为被亏待过,
所以就变得冷漠,变得自私。」我看着林薇,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做跟他们不一样的人。」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刘招娣,你真的太傻了。」「嗯,我知道。」
可我就是不想变成他们。我想成为一个温暖的人。哪怕这个世界对我不好。大学毕业那年,
我投了五十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最后去了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
一个月四千五,但够活。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十平米,月租八百。窗户对着一条巷子,
每天早上能听到卖早餐的吆喝声。「包子——热包子——」我很喜欢这个声音。
因为它让我觉得,我是活着的。我不用再听奶奶的骂声,不用再看我爸的脸色,
不用再活在那个没有温度的家。日子过得平淡,但我很知足。直到那个周末。
---05我去逛书店,在一排书架前,遇到一个女人。她大概四十岁,穿着一件白衬衫,
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翻一本摄影集。我多看了她两眼——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她的气质。那种从容、自信、不慌不忙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
我们村里没有这样的女人。我妈没有,隔壁王婶没有,谁都没有。她注意到我在看她,
笑了笑:「你喜欢摄影?」「啊……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那你有喜欢的事吗?」
又被问住了。喜欢的事?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喜欢什么?读书?不算喜欢,
只是习惯。赚钱?不算喜欢,只是需要。「不知道。」我老实说。她没笑话我,
只是点点头:「慢慢来,总会找到的。」她叫沈知予,是个摄影师。全国各地到处跑,
拍山拍水拍人。「你一个人?」我惊讶地问。「对啊。」「不危险吗?」「哪儿都危险,
也哪儿都不危险。」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关键是你有没有做好准备。」我们聊了很久。
她给我看她拍的照片——**的雪山,云南的洱海,新疆的戈壁,内蒙的草原。
我从来没出过省。最远的地方,就是上大学这座城。「你去过好多地方。」我说,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你也可以。」「我不行。」我摇摇头,「我没钱,
也没时间。」「钱和时间都不是问题。」她看着我说,眼神很认真,「问题是,你想不想。」
我想不想?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
我所有的选择都是被逼的——被逼着努力,被逼着赚钱,被逼着离开家。
我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什么。「刘招娣。」她突然叫我的名字。「嗯?」
「你知道你名字什么意思吗?」我愣了一下。「招娣,招弟。」「对。」她看着我,
目光温和但坚定,「但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不是为了招来谁而存在的。你就是你。」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你值得去看看这个世界。」她拍拍我的肩膀,掌心温热,「真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说的话。「你就是你。」
「你值得去看看这个世界。」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我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看见,值得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第二天,
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一本书。《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我花了一个晚上看完。看哭了三次。
不是因为书里写得多好,是因为我看到了自己。那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女孩,
那个被家人抛弃的女孩,那个拼命读书想要逃离的女孩。她就是我。
我给她发消息:「谢谢你。」她回:「谢我什么?」「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她发来一个笑脸。从那以后,我们经常聊天。她给我讲她的旅行故事,给我发各地的照片。
有时候在沙漠,有时候在海边,有时候在山顶。「你知道吗,站在山顶上看日出,那种感觉,
一辈子都忘不了。」「什么感觉?」「自由。」自由。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种在我心里。
---06我开始攒钱。每个月省吃俭用,能省多少省多少。林薇知道后,
笑话我:「你这是要攒嫁妆?」「不是。」「那攒钱干嘛?」「去旅行。」她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我说,我想去旅行。想去**,想去新疆,
想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她看着我,突然笑了:「刘招娣,你变了。」「哪儿变了?」
「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她想了想,「像是……有光了。」是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确实不一样了。那个叫沈知予的女人,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它在慢慢发芽。
攒了一年,终于攒够了。一万块钱,不多,但够了。我请了半个月假,买了去**的火车票。
林薇送我到车站,一脸担心:「你一个人行不行?」「行。」「遇到坏人怎么办?」「跑。」
「跑不过呢?」「那就打。」她被我逗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虎了?」
「大概是……从我发现没人能保护我的那天起。」她抱住我,抱得很紧:「注意安全,
每天给我发消息。」「好。」火车开了四十八个小时。我买的硬座,便宜,就是**疼。
车上人很多,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
从平原变成高山,从绿色变成黄色。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