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日头不怎么晃眼，礼部侍郎沈家后院的偏房里，沈容韫正就着窗棂漏下来的天光拨算盘。

噼里啪啦的珠子碰撞声，细碎又清脆，在静悄悄的午后显得格外分明。桌上摊着的账目墨迹还没干透，一笔一划都条理清楚——这是她生母林姨娘留下的嫁妆铺子，三间绸缎庄，外加一处茶楼，被她暗地打理了七年，利润硬是翻了三倍不止。

“姑娘，大夫人房里的李嬷嬷来了。”丫鬟青竹轻轻推开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沈容韫指尖一顿，随手合上账册，拿起旁边一本《女诫》盖在上面，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练过千百遍。

李嬷嬷迈着四方步走进来，脸上惯带着那股子倨傲，眼皮都没抬全：“夫人说了，今日镇北王府设宴，三姑娘得去。衣裳已经备好了，申时正刻前必须梳洗妥当，可别误了时辰。”

镇北王？

沈容韫心里咯噔一下。

不就是那位二十三岁就凭着铁血手段平定北境十二州，如今手里攥着京城半数兵权的煞神萧执吗？沈家不过是个从三品的文官府邸，怎么就攀得上这等大人物的宴席了？

“嬷嬷可知，为何偏偏是我去？”她轻声问，语气听着和顺，跟往常没两样。

李嬷嬷斜睨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王府下的帖子，指明要沈家未婚适龄的女儿赴宴。嫡出的二姑娘前几日染了风寒，没法出门，自然该你这个庶出的顶上。三姑娘，这可是你的福分。”

福分？

沈容韫垂下眼，袖中的指尖悄悄蜷了蜷。她这位嫡母林氏，最会用这种软刀子杀人。要是真是什么好事，怎么轮得到她这个生母早逝、父亲不闻不问的庶女？

“多谢嬷嬷提点。”她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没再多说一个字。

酉时的镇北王府，热闹得很。

宴席设在水榭里，九曲回廊上挂满了琉璃灯，灯光映在池子里，连那些残荷都添了几分暖意。京城里来了十多位贵女，个个穿得锦衣华服，头上珠翠环绕，一眼望去全是珠光宝气。

沈容韫穿的是嫡母备好的衣裳——料子倒是时兴的云锦，可颜色选得实在扎眼，是那种过于娇嫩的桃红，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反倒更显寡淡。发间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在一众贵女的点翠步摇中间，寒酸得让人没法忽略。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席，没怎么说话，只听着旁边贵女们低声议论。

“听说今日这宴席，是太后授意的，就是想给王爷相看正妃呢……”

“王爷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看得上咱们这些寻常闺秀？去年兵部尚书的嫡女特意献舞，王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王爷今年都二十六了，总不能一直不成家吧……”

正说着，廊下忽然一下子静了下来，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容韫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

只见来人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身形高大挺拔，眉眼深邃得像是刀刻出来的，浑身上下都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明明没佩刀剑，可就是让人无端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是镇北王萧执。

他一踏入水榭，刚才还低声说笑的贵女们立马齐齐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生怕惊扰了这位煞神。

沈容韫却注意到一个小细节——他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转动的时候，虎口处有道狰狞的旧疤，顺着袖口蜿蜒进去，看着就知道是上过战场的人。

“诸位不必拘礼。”萧执的声音不算高，却沉沉地压住了全场。他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席间的众人。

那目光掠过沈容韫的时候，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赶紧垂眸避开，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这宴席，果然没那么简单。

酒过三巡，王府的长史忽然捧着一卷锦帛走了进来，高声道：“王爷，太后懿旨到！”

满座的人都吃了一惊，纷纷起身行礼。

懿旨的内容不长，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众人耳边——太后体恤镇北王戍边辛劳，特赐婚于礼部侍郎沈家女，择吉日完婚，以安其家室。

沈家女。

席间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投向了沈容韫。

嫡出的二姑娘没来，在场的沈家女，就只有她一个。

“沈三姑娘，接旨吧。”长史走到她面前，将锦帛递了过来。

沈容韫只觉得指尖冰凉，可脸上却依旧镇定，缓缓起身跪拜接旨。锦帛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用金线绣的凤纹，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能听见身后贵女们细碎的抽气声，还夹杂着“庶女”“攀高枝”之类的低语，一字一句都钻进耳朵里。

萧执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在她接旨起身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深太沉，沈容韫读不懂里面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