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吉时一到，镇北王府的迎亲队伍就堵满了沈府门口，排场大得吓人。八抬鎏金大轿亮得晃眼，仪仗队浩浩荡荡绵延半条街，敲锣打鼓的声响隔老远都能听见。

谁也没想到，萧执竟然会亲自来迎亲。他一身大红喜袍，总算冲淡了些身上的肃杀气，可那张脸依旧冷硬紧绷，眉峰锐利得让人不敢随便抬眼瞧。

沈容韫头戴凤冠、身披霞帔，沉甸甸的衣料压得肩膀有些酸，由喜娘扶着出来拜别父母。

沈文翰站在台阶上，扯着官腔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让她到了王府恪守妇道、好好侍奉王爷、给沈家争光之类的，听着就没什么真心。林氏递过红绸那刻，指尖忽然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手心，疼得沈容韫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到了王府，给我安分守己点。”林氏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警告的意味。

沈容韫隔着厚重的盖头，轻轻勾了勾唇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母亲放心。”

红绸的另一端，传来一股沉稳的力道。萧执的手竟然意外的暖，跟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完全不搭。他扶着她上轿时，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悄悄往她掌心塞了个微凉的小东西。

轿帘一落，外面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大半。沈容韫摊开手心一看——是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上面只雕了简单的祥云纹，摸起来细腻光滑。

平安扣下面还压着张极小的笺纸，上面的字迹凌厉如刀，一看就出自他手：“王府水深，握紧此绳。萧执。”

没什么花哨的话，直白得让人意外。

沈容韫握紧平安扣，玉的温润渐渐染上她的体温。轿外礼乐喧天、人声鼎沸，轿内的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连心跳都变得沉稳。

前路到底是锦绣还是荆棘，她说不清，可至少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那位传闻中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镇北王，好像跟她想象中真的不太一样。

这场从一开始就满是算计的婚事，往后究竟会走向何方？

沈容韫闭上眼，听着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不管未来是顺是逆，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毕竟，能在沈家后院隐忍七年，把母亲留下的微薄遗产翻三倍的女子，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娇花。

她是沈容韫，往后，便是镇北王妃。

轿子平稳地前行，穿过喧闹的长街，朝着那座森严又神秘的王府缓缓而去。新的棋局，才刚拉开序幕。

等轿停时，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沈容韫隔着轿帘缝隙往外瞧，镇北王府的朱漆大门正缓缓开启，门前的石狮威严矗立，檐下高悬着一排排大红灯笼，仆从们列队恭迎，规矩严整得近乎肃杀。没有寻常婚嫁的热闹喜气，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仪。

喜娘掀开轿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是萧执。大红喜袍的袖口露出里面的玄色中衣，虎口那道狰狞的旧疤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沈容韫轻轻将手搭上去，他的手很稳，掌心带着层薄茧，力道适中地扶着她下了轿，没让她有半分不稳。

“跨火盆——”司仪高声唱喏。

她被喜娘搀着，小心翼翼迈过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热浪扑面而来的瞬间，忽然听见萧执在耳边极低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让沈容韫心头微微一动。

跨鞍、踏瓦、入正堂，一套礼数走得一丝不苟。拜天地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堂上主位是空着的——萧执父母早逝，府里只剩一位远在封地养老的老太妃，今日并未到场。

“礼成——送入洞房！”

红绸另一端传来牵引的力道，沈容韫跟着萧执穿过一重又一重回廊。她能感觉到沿途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或许还有不屑的，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刺透厚重的嫁衣。

新房设在王府东院的“归梧轩”。推开雕花门扇，屋内陈设看着简洁，却件件都是贵重物件。紫檀木拔步床上悬着大红百子帐，案上燃着龙凤喜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不是寻常婚房里的甜腻香气，而是清冽中带着点苦意的上等沉香，倒合了萧执的性子。

“都退下。”萧执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喜娘、丫鬟们连忙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嬷嬷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王爷，合卺酒……”

“搁着吧。”他淡淡应了句。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哔剥”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