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确保背景书架上的奖杯只露出半个模糊轮廓。

“大家好，我是苏玥。”她对着镜头微笑，素颜的脸在柔和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和大家随便聊聊，做点手工。”

弹幕瞬间刷屏。

【老婆今天好温柔！素颜绝了！】

【身后书架求全景！是不是藏着影后奖杯！】

【姐姐看看我！新电影什么时候上？】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干花花材，黑发如瀑垂落肩头，家居服柔软的羊绒材质衬得脖颈修长。这是经纪人周文倩策划的“沉浸式居家生活”直播——艺人需要适当展露真实感，又不能太真实。

“最近在学压花，”她拿起一片风干的玫瑰花瓣，动作轻柔，“想把四季留在相框里。”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进来，睡眼惺忪的卷发乱蓬蓬的，怀里抱着半旧的数学练习册。

“爸爸……”

软糯的童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

苏玥的手僵在半空。

弹幕有瞬间凝滞，随即井喷式爆发：

【？？？我听到了什么？】

【爸爸？？？】

【幻听了吗？】

【背景音？电视剧？】

乐乐完全没注意到摄像头，赤着脚啪嗒啪嗒走进来，揉着眼睛重复：“爸爸，这道题我不会……”

镜头外传来温和的男声：“哪一题？爸爸看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进入画面边缘，拿走了练习册。那只手干净修长，食指侧有淡淡的粉笔灰痕迹，无名指戴着一枚极简的铂金素圈。

弹幕疯了。

【手！男人的手！】

【戒指？？？婚戒？？？】

【等等这个声音有点好听……】

【苏玥家里有男人？？还叫爸爸？？？】

陆怀瑾端着切好的果盘走进镜头范围时，直播间在线人数正以每秒上万的速度飙升。

他穿着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果盘里苹果切成小兔形状，橙子瓣摆成花朵——显然是给孩子准备的。

“先吃点水果再写作业，好不好？”他自然地说着，把果盘放在书桌空处，这才抬眼看向苏玥，“你直播多久了？要不要……”

话卡在喉咙里。

陆怀瑾的目光越过苏玥，落在她身后发光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已经快得看不清字，但不断跳出的“爸爸”“男人”“隐婚”字眼，像冰锥刺进视线。

时间凝固了三秒。

“圆圆。”苏玥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关直播。”

屏幕那头的助理圆圆早已吓傻，直到苏玥第二次提高音量：“关掉！”

画面骤然变黑。

但已经太迟了。

---

书房陷入死寂。

乐乐察觉到气氛不对，仰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手悄悄拽住陆怀瑾的裤腿：“爸爸……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苏玥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没有，乐乐没错。”她的声音温柔，手却在微微发抖，“先去客厅玩会儿积木好不好？妈妈和爸爸说几句话。”

陆怀瑾摸了摸儿子的头：“作业等会儿爸爸教你。”

乐乐抱着果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房门轻轻合上。

几乎同时，苏玥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第一个来电显示：周姐。

苏玥按下接听，还没开口，周文倩劈头盖脸的声音砸过来：“苏玥你告诉我刚才那是幻觉！那是你亲戚孩子对不对？那是你表弟对不对？！”

“周姐……”

“我不管那是谁！”周文倩打断她，语速快得像子弹，“你现在立刻发微博，就说今天在家拍戏，那是小演员，刚才是在对戏！稿子我马上让公关部发你！”

苏玥看向陆怀瑾。

他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素圈戒指。窗外的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五年了。

五年前，她凭借电影《春逝》捧回第一座最佳女主角奖杯。庆功宴喧嚣散去后，她躲到酒店天台，高跟鞋拎在手里，奖杯随意放在地上。夜风吹乱长发，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然后他出现了。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她落在会场的外套。

“苏老师，”他当时这么叫她，眼里有温和的笑意，“这里风大。”

后来她才知道，陆怀瑾是那家酒店承办方邀请的嘉宾——他带的班级刚拿了全市优秀班集体，酒店经理是他以前的学生。

再后来，他成了她的陆老师。不是戏称，是真的老师。他会给她讲庄子，讲加缪，讲她剧本里那些她似懂非懂的人生哲理。他也会在她连续拍戏二十个小时后，煮一锅清淡的粥，说：“苏玥，先做人，再做演员。”

求婚是在她拿下第二个影后的夜晚。后台堆满鲜花，媒体在门外喧嚣。他在化妆间单膝跪地，戒指盒简单得像文具店买的。

“我知道你的世界很大，”他说，“但如果你愿意，我想给你一个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

苏玥记得自己哭花了妆，说：“和我结婚，你可能永远不能公开，不能有合照，甚至孩子都要躲躲藏藏。”

他擦掉她的眼泪：“那就等，等到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那一天。”

这一等，就是五年。乐乐四岁了。

“苏玥？苏玥你在听吗？”周文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按我说的做，现在！热搜已经爆了，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控评！”

苏玥深吸一口气：“周姐，那是我的儿子。”

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

“你疯了？”周文倩的声音陡然压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代言违约金、片约解约、形象崩塌——苏玥，你奋斗了十年！为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你要毁掉一切？！”

“他不是‘一个男人’，”苏玥平静地说，“他是我丈夫。”

陆怀瑾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手指坚定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周姐，”苏玥继续说，“乐乐四岁了，他应该能堂堂正正叫爸爸妈妈，而不是在幼儿园被问到‘你爸爸呢’时，要背我们编好的台词。”

“那你的职业生涯呢？！”

“如果我的职业生涯必须建立在欺骗和隐藏上，”苏玥握紧陆怀瑾的手，“那我宁可不要。”

周文倩沉默了。长久地沉默。

最后她说：“你给我半小时，团队紧急会议。这期间不要发任何东西，不要接任何电话，尤其是媒体。听到没有？”

电话挂断。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城市华灯初上。

苏玥点开微博，热搜前五已经全部被占领：

#苏玥隐婚生子爆

#苏玥丈夫疑似素人

#苏玥直播事故

#苏玥儿子

#影后人设崩塌

点进第一个话题，置顶是一条三分钟前发布的视频片段。正是乐乐喊爸爸、陆怀瑾入镜的那三十秒。转发已经破十万，评论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增加。

【我塌房了……真的塌了……】

【所以清纯影后人设是骗人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只有我觉得那个男的声音很好听吗？手也好看】

【重点不是隐婚吧？是她骗粉丝单身捞钱！】

【楼上，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单身好吗？她只是不谈私生活】

【护主的来了？隐瞒婚姻状况就是欺骗！】

陆怀瑾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怕吗？”

“有点。”苏玥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像背着一块隐形的巨石走了太久，终于能放下了。哪怕放下时会被石头砸到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点开，是圆圆发来的十几条长语音，点开第一条就是带着哭腔的声音：“玥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提前检查好房门锁的！我应该提醒乐乐别进来的！我现在手都在抖……”

苏玥打字回复：“不怪你，是意外。”

想了想，又加一句：“这几天别上网，休息吧，工资照发。”

刚发完，手机显示又有来电。陌生号码，属地北京。

“媒体。”陆怀瑾瞥了一眼，“别接。”

她挂断。另一个号码立刻打进来。再挂，再打。

“他们有的是办法。”苏玥苦笑，干脆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世界瞬间清净了。

她转身面对陆怀瑾，抬手轻抚他的脸颊。他瘦了，最近带高三毕业班，每天早出晚归，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你会怪我吗？”她问，“如果我没有坚持做演员，如果我们只是普通夫妻……”

“那我也不会遇到你。”陆怀瑾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掌心，“苏玥，我爱的是完整的你。包括你的光环，你的执着，你的所有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柔：“而且，我也有私心。”

“什么？”

“我想让全世界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枚和他一对的素圈，“这个优秀的女人，是我的妻子。”

苏玥眼眶发热。

书房的座机响了。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寥寥无几。

两人对视一眼。陆怀瑾走过去接起：“喂？”

听筒里传来严肃的女声，即使没有开免提，苏玥也能隐约听到：“让苏玥接电话。”

是婆婆沈静蓉。

陆怀瑾按住话筒，无声地对苏玥说：“我妈。”

苏玥点点头，走过去接过听筒：“妈。”

“你还知道叫我妈？”沈静蓉的声音像浸了冰，“苏玥，我当初同意你们结婚，是因为怀瑾说你懂事、识大体。现在呢？闹得满城风雨，让怀瑾成了全网的笑柄！你让他在学校怎么面对同事和学生？！”

“妈，这是意外……”

“意外？”沈静蓉冷笑，“你是演员，镜头前什么是意外什么不是，你会不知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炒作！博眼球！”

苏玥握紧听筒，指节泛白：“我没有。”

“我不管你有没有，”沈静蓉不容置疑地说，“现在立刻发声明否认。孩子可以说成是亲戚的，那个男人——就说是我请的家教老师。后续怎么圆，我来想办法。”

“妈，”苏玥闭上眼睛，“乐乐是您的孙子，怀瑾是您的儿子。我们要否认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沈静蓉说：“苏玥，你是在毁了他。你自己在娱乐圈，脏了臭了也就罢了，别拖着我儿子一起。”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心上。

陆怀瑾拿过听筒放好，把苏玥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踏实，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我妈的话，别往心里去。”他低声说，“她只是……太在乎世俗眼光。”

“她说得对，”苏玥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可能真的会拖累你。学校那边……”

“校长刚才给我发消息了。”陆怀瑾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

陈校长的聊天框里，最新消息是二十分钟前：“陆老师，看到新闻了。方便时回个电话，我们聊聊。”

语气平和，没有质问。

“你看，”陆怀瑾微笑，“世界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客厅传来乐乐的叫声：“爸爸！妈妈！我拼好城堡啦！”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走出去。

乐乐坐在地毯上，面前是用彩色积木搭成的歪歪扭扭的城堡。他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看！这是我们家！有爸爸，有妈妈，还有我！”

苏玥蹲下来，轻轻抱住儿子。

是啊，这是他们的家。有爱，有温暖，有彼此。

无论外面风雨多大，这里都是港湾。

手机在书房里，即使调了飞行模式，屏幕仍不断亮起。微信、短信、未接来电提示一条条堆积。

微博热搜榜上，一个新话题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苏玥丈夫身份曝光

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十五分钟前注册的小号发的照片。

照片显然是**的，像素不高，但能清晰看出是陆怀瑾。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板书，侧脸清隽，黑板上写着《赤壁赋》的句子：“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配文：“高三(7)班语文老师陆怀瑾，师大硕士毕业，市级优秀教师。原来影后的丈夫，真的是老师。”

这条微博的转发里，开始出现陆怀瑾学生的评论：

【是我班主任！！陆老师人超级好！】

【所以师娘是苏玥？？我塌房了但好像又没完全塌……】

【陆老师上课超有魅力！难怪能娶到影后！】

【只有我羡慕乐乐吗？爸爸温柔妈妈漂亮……】

舆论的风向，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但风暴中心的三个人，此刻正围坐在客厅地毯上，一起给积木城堡加盖屋顶。乐乐的笑声清脆，陆怀瑾耐心地教他怎么让结构更稳，苏玥在一旁递积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网络世界喧嚣沸腾。

而这一方小小天地，暂时与世隔绝。

“妈妈，”乐乐突然抬头，“明天幼儿园开家长会，你能去吗？”

以前，苏玥总是找借口：妈妈要拍戏，妈妈要出差。乐乐会懂事地点头，但眼里的失落藏不住。

苏玥摸摸儿子的头发：“能。”

“真的？”乐乐眼睛亮了，“那爸爸呢？”

陆怀瑾微笑：“爸爸也去。”

“耶！”乐乐跳起来，扑进两人中间，“那我们一家一起去！”

苏玥和陆怀瑾相视而笑。

也许，这场意外曝光的直播事故，不是一个灾难的开始。

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的开始。

手机在书房又一次亮起。这次是周文倩发来的短信，透过飞行模式前的网络延迟，终于挤了进来：

“团队紧急方案：承认婚姻，但淡化细节。明天上午十点，发微博官宣。稿子我零点前发你。现在，好好陪你家人。”

苏玥读完短信，抬头看向陆怀瑾。

他正在听乐乐讲幼儿园的趣事，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好怕的。

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只要他们在一起。

周文倩按门铃时带着风，黑色西装外套的肩头还沾着夜露。

她没等门完全打开就侧身挤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拍，手里拎着的笔记本电脑像武器。

“圆圆在楼下哭得妆都花了，说你要开除她。”周文倩把电脑重重放在餐桌上，抬眼扫视客厅——乐乐正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闻声转过头来，大眼睛忽闪忽闪。

陆怀瑾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周姐，先坐下说。”

“我没空坐。”周文倩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接过水杯，目光在陆怀瑾脸上停留两秒，“陆老师，我尊重你是苏玥的家人。但这件事，我希望你听专业的。”

“我听。”陆怀瑾拉出餐椅，“但专业意见也分很多种。”

苏玥从卧室出来，换了身简单的针织长裙，长发随意挽起。她走到乐乐身边，轻声说：“宝贝，去房间玩会儿乐高好吗？妈妈和周阿姨说点事。”

乐乐乖乖点头，抱着自己的恐龙玩具进了儿童房。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气氛骤然紧绷。

“三件事。”周文倩打开电脑，屏幕冷光照亮她紧抿的嘴角，“第一，热搜前三现在全是我们。第二，三个代言方已经来问情况了，其中‘蓝羽’化妆品明确表示如果隐婚属实，属于‘形象欺诈’，要追讨违约金。第三，王制片那个电影项目，刚来电话说‘需要重新评估市场风险’。”

她转向苏玥，眼神锐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玥，这不是谈恋爱的年纪了，你34岁——女演员的黄金期还有几年？你赌得起吗？”

“我32岁。”苏玥轻声纠正。

“有区别吗？！”周文倩猛地站起身，“粉丝捧你，是因为你是‘永远值得期待’的苏玥！是那个把全部生命献给表演的影后！不是某个男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

“周姐。”陆怀瑾开口，声音平静，“苏玥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演员。”

周文倩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话，短促地笑了一声：“陆老师，您在学校教语文，可能不太懂娱乐圈的规则。在这个圈子，‘人’是最不值钱的标签。值钱的是人设，是商业价值，是能让资本赚钱的幻梦。”

她点开电脑上的数据图：“苏玥现在的粉丝构成，70%是20-35岁女性。她们喜欢她什么？独立、专注、清冷但温柔——一个可供仰望的姐姐形象。一旦这个形象塌了，变成‘已婚已育的普通人’，你知道会流失多少吗？”

陆怀瑾看着那些冰冷的曲线和百分比，沉默片刻，问：“所以你的建议是？”

“否认。”周文倩斩钉截铁，“孩子可以说成是亲戚的，寄养在你家。至于你——”她目光转向陆怀瑾，“就说是苏玥请的家教老师，今天正好来补课。被孩子误叫爸爸，是口误。”

“乐乐四岁了，”苏玥的声音有些抖，“他知道谁是爸爸妈妈。”

“那就教他改口！”周文倩按着太阳穴，“苏玥，我带你十年。从你演第一部戏的小配角开始，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知道这个圈子有多残酷吗？你只要退一步，后面有成千上万的人等着踩着你上去！”

她打开手机，播放一段视频。是某娱乐论坛的直播讨论，弹幕飞快滚动：

【脱粉了，真的，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所以以前那些‘专注事业’的通稿都是骗人的？】

【只有我好奇孩子爹是谁吗？】

【楼上，扒出来了，是个老师，普普通通】

【老师？影后嫁老师？图什么啊？】

【可能图人家老实吧，娱乐圈玩够了找个接盘的】

苏玥闭上眼睛。

陆怀瑾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周姐，”他开口，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和苏玥结婚五年了。乐乐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等了一夜。他第一次叫爸爸，是在我怀里。你要我们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只是寄养在我们家的‘亲戚孩子’？”

周文倩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为苏玥考虑，”陆怀瑾继续说，“但真正的为她好，不是让她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她今年三十二岁，不是二十三岁。她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她的职业生涯呢？”周文倩声音低下来，“陆老师，你不明白。一旦承认，她可能再也拿不到一线品牌的代言，拿不到大女主剧本。市场对已婚女演员有多苛刻，你知道吗？”

“我知道。”苏玥睁开眼睛，眼眶微红，但目光坚定，“周姐，我都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

“这十年，我演过公主、演过侠女、演过职场精英、演过绝望的母亲。”她轻声说，“我拿过奖，走过红毯，听过无数掌声。但我最想演好的角色，是我自己——苏玥，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普通的母亲。”

她转过身，看向陆怀瑾。他也在看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夜的风。

“周姐，帮我准备声明吧。”苏玥说，“就说……是的，我有一个家。有丈夫，有儿子。很抱歉现在才告诉大家，因为想保护他们。以后，我会继续认真演戏，也会认真生活。”

周文倩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合上电脑，长长叹了口气：“你决定了？”

“决定了。”

“行。”周姐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稿子我零点前发你。明天上午十点发，黄金时间。这期间不要看微博，不要接任何电话。尤其是媒体，一个字都不要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苏玥，这条路很难走。”

“我知道。”苏玥微笑，“但我不是一个人。”

周文倩的目光在陆怀瑾身上停留片刻，终于点点头：“有事打我电话，24小时开机。”

门关上了。

客厅重归安静。

陆怀瑾走到苏玥身边，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两人静静看着窗外夜景，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苏玥轻声说：“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陆怀瑾笑了：“在酒店天台？”

“不，”苏玥摇头，“更早。在师大附中的走廊里。”

---

五年前的春天，苏玥为接拍一部校园题材电影，去师大附中体验生活。

她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混在参观的人群里。带队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孩，讲解时紧张得磕磕巴巴。

“这里就是我们学校的语文教研室……啊，陆老师！”

教研室的门正好打开，一个年轻男人抱着教案走出来。白衬衫，西装裤，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清澈温和。

“这些是来参观的社会人士，”带队老师介绍，“这位是我们学校的陆怀瑾老师，带高三语文。”

陆怀瑾礼貌地点头：“大家好。”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苏玥身上停留了半秒——也许是因为她捂得太严实，也许是因为她下意识压低的帽檐。

但很快他移开视线，对带队老师说：“王老师，教务处让你去拿材料。”

“啊，好的好的！”年轻老师如蒙大赦，匆匆走了。

参观的人群继续向前，苏玥故意落在最后。经过陆怀瑾身边时，他忽然开口：“苏**。”

她僵住。

“您帽子上的校徽贴反了。”陆怀瑾微笑，指了指她帽檐，“我们学校的校徽，翅膀朝右。”

苏玥下意识去摸，果然贴反了——这是道具组准备的衣服。

“我……”她张了张嘴。

“没关系，”陆怀瑾压低声音，“三楼最西边的空教室今天没人，您可以去那里休息。比跟着参观团轻松。”

他说完点点头，抱着教案走了。

苏玥愣在原地。

后来她才知道，陆怀瑾早就认出了她。不是作为影后苏玥，而是作为他班上学生贴在课桌下的那张电影海报——《春逝》里，她穿着旗袍在雨中回眸。

那天下午，她真的去了那间空教室。窗外是学校的梧桐树，嫩绿的新叶在春风里摇晃。

门被轻轻敲响，陆怀瑾端着两杯茶进来：“抱歉，只有教师办公室的茶包。”

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陆老师不问我为什么来吗？”苏玥摘下口罩。

“来体验生活，为了新角色。”陆怀瑾很自然地说，“我看过您的电影，《春逝》里那段独白很棒——‘春天走了还会回来，人走了就真的走了’。”

苏玥惊讶：“您记得台词？”

“我是语文老师，”他微笑，“对好文字过目不忘。”

那个下午，他们聊了很多。聊庄子，聊嵇康，聊她剧本里那个固执的女教师角色。陆怀瑾说话不疾不徐，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从不卖弄。

“您觉得这个角色最缺什么？”苏玥忍不住问。

陆怀瑾想了想：“缺一点‘烟火气’。她太完美了，像教科书上的模范教师。但真正的老师……”他指了指窗外操场奔跑的学生，“会被气得睡不着觉，会为一道讲了三遍还有人错的题较真，也会因为学生的一句‘老师谢谢您’偷偷高兴一整天。”

苏玥怔住。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觉得那个角色单薄。因为她演的是想象中的老师，不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陆老师，”她认真地看着他，“我能跟着您听课吗？真实的课。”

陆怀瑾顿了顿：“可以，但您得扮成实习老师。高三学生敏感，不能受影响。”

于是第二天，苏玥以“新来的实习老师苏玥”的身份，坐在了高三(7)教室最后一排。

陆怀瑾讲《赤壁赋》。

他讲课的样子和私下完全不同——更生动，更有力。板书漂亮，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他让同学们看窗外的天空。

“我们都很渺小，”他说，“但正因为渺小，每一次相遇才显得珍贵。”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最后一排。

和苏玥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一刻，教室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春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玥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

回忆被手机震动打断。

陆怀瑾松开怀抱，看着苏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妈。

苏玥深吸一口气，接起，按了免提。

“苏玥，”沈静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昨晚更冷，“你发的什么声明？我让你否认，你倒好，承认了？”

“妈，这是我和怀瑾共同的决定。”

“共同的决定？”沈静蓉提高音量，“怀瑾懂事，顺着你，你就真以为这么做是对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怀瑾学校的李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家长群里都炸了！有家长说，不能让‘戏子家的男人’教自己孩子！”

苏玥脸色一白。

陆怀瑾接过手机：“妈，李主任也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的是‘有些家长有顾虑’，不是所有家长。而且陈校长明确表示支持我。”

“支持你？那是客气话！”沈静蓉声音发颤，“怀瑾，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清清白白读书，堂堂正正做人。现在呢？你成了娱乐八卦的谈资，学生家长茶余饭后的笑话！”

“如果因为我婚姻幸福就成了笑话，”陆怀瑾平静地说，“那这个笑话，我乐意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沈静蓉的声音透出疲惫：“苏玥，我就问你一句。你爱怀瑾吗？”

“爱。”苏玥毫不犹豫。

“那你忍心看他因为你，被人指指点点？忍心看他多年的努力，因为你的身份毁于一旦？”

“妈，”陆怀瑾打断她，“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我们的婚姻’。这是我的选择，和苏玥是什么身份无关。如果今天她不是演员，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我依然会娶她。”

沈静蓉不说话了。

良久，她说：“周末回来一趟。带上孩子。”

电话挂断。

苏玥靠在陆怀瑾肩上，感觉很累。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李导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她乡》的剧本发你邮箱了。关于母亲的故事，我觉得你现在能懂。”

她点开邮箱附件，剧本扉页上，女主角的独白写道：“我曾经以为，成为母亲是失去自我的开始。后来才明白，那是找到更完整自己的起点。”

苏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陆怀瑾轻轻擦掉她的泪：“怎么哭了？”

“不知道，”苏玥摇头，“就是觉得……好像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儿童房的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乐乐探出脑袋：“爸爸妈妈，你们说完了吗？我想喝水。”

陆怀瑾走过去抱起儿子：“走，爸爸给你倒。”

苏玥看着父子俩走进厨房的背影，拿起手机，找到五年前的照片。

那是她和陆怀瑾的第一张合影——在师大附中的梧桐树下，她穿着白衬衫扮实习老师，他抱着教案站在旁边，两人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两人肩头洒下碎金。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温润的语文老师会成为她的丈夫。

也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为了守护和他的家，赌上经营十年的事业。

但她不后悔。

手机屏幕亮起，周文倩发来了声明稿。措辞诚恳，字字斟酌。

苏玥只改了一处。

原稿写：“感谢大家多年的支持，未来我会继续努力。”

她改成：“感谢大家多年的支持。未来，作为演员苏玥，我会继续努力；作为妻子和母亲苏玥，我会认真生活。二者都是我，缺一不可。”

点击保存。

窗外，夜色渐深，但东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