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笙三岁生日那天下了一场雨。
宋晚晴在厨房亲手做蛋糕,手指沾满面粉,额角沁出汗珠。张妈在一旁欲言又止:“太太,这种活儿让糕点师来做就行了...”
“念笙说想吃妈妈做的。”宋晚晴专注地裱花,挤出歪歪扭扭的小星星,“他上星期在电视上看到的。”
窗外,陆家的花园被雨水洗得鲜亮。白色凉亭下,陆凛渊难得地在陪儿子玩。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与平日西装革履的模样不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倦怠的温和。
念笙举着小铲子挖土,兴奋地展示找到的蚯蚓。陆凛渊低头看着,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宋晚晴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幕,裱花袋在手中停顿了几秒。三年来,这样父子相处的画面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像偷来的时光,她要小心翼翼记在心里。
“太太,电话。”张妈拿着无线电话过来,“是宋先生。”
宋晚晴擦擦手,接起电话时语气不自觉地紧绷:“哥。”
“晚晴啊,念笙今天生日对吧?替舅舅说声生日快乐。”宋文浩的声音透着刻意的热情,“那个...上次跟你提的,公司那边需要再周转一下,你看能不能跟凛渊说说...”
“哥,这个月已经第三次了。”宋晚晴走到厨房角落,压低声音,“陆氏给的注资足够宋氏正常运营,你不该再去赌——”
“你懂什么!”宋文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公司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要不是我当年...”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听筒里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宋晚晴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用那个夜晚来要挟她。
“多少?”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五百万。这次真的最后一次,我保证!”
宋晚晴沉默了很久:“我试试。但哥,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挂断电话时,蛋糕上的裱花已经有些塌了。她重新拿起裱花袋,手却在微微发抖。
晚上七点,生日宴准时开始。
陆家主宅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精致菜肴,却只坐了四个人:陆凛渊、宋晚晴、念笙,以及陆母苏曼。
苏曼送给孙子一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沉甸甸地放在念笙面前:“陆家的长孙,就该戴这个。”
念笙却伸手去抓宋晚晴做的那个小小的、裱花歪斜的蛋糕:“妈妈,蜡烛!”
陆凛渊看了一眼那个寒酸的手工蛋糕,又看了看母亲送的奢华金锁,什么都没说。
“吹蜡烛前要先许愿。”宋晚晴点燃三根彩色蜡烛,柔声对儿子说。
念笙闭紧眼睛,小脸严肃,然后大声说:“我希望爸爸妈妈和念笙永远在一起!”
空气瞬间凝固。
苏曼放下餐叉,金属撞击瓷盘发出清脆声响。陆凛渊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宋晚晴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她勉强笑着:“念笙,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哦。我们再许一个,在心里默念好不好?”
孩子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沉默的父亲和面色不豫的祖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圈慢慢红了。
“我要妈妈抱。”他张开小手。
宋晚晴立刻将儿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的眼泪浸湿她肩头的布料,温热而滚烫。
“慈母多败儿。”苏曼冷冷道,“凛渊,这孩子该上幼儿园了,我联系了国际双语学校,全寄宿制,培养独立——”
“不去。”陆凛渊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就在家附近的幼儿园,每天接送。”
苏曼皱眉:“你——”
“我的儿子,我做主。”陆凛渊看向宋晚晴怀里的念笙,眼神复杂,“吹蜡烛吧。”
那天晚上,念笙睡着后,宋晚晴在儿童房坐了许久。她轻轻摩挲着孩子柔软的头发,想起三年来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她哄睡儿子,然后独自回到那个冰冷的侧卧,在黑暗中睁眼到凌晨。
凌晨一点,她听见陆凛渊车回来的声音。
两年前,他还会在念笙生日这天早点回家。现在,连这最后的体面都不必维持了。
宋晚晴起身,从书架最里层抽出一个厚厚的素描本。翻开第一页,是念笙满月时的睡颜;往后翻,是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第一次蹒跚学步...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画工从青涩到渐渐娴熟。
这是她三年来唯一不被禁止的“爱好”——记录儿子的成长。
素描本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画的。念笙在花园里追蝴蝶,阳光落在他飞扬的发梢上。空白处,她写了一行小字:
“愿你有翅膀,去我不能去的远方。”
合上本子时,一张纸片飘落——是半年前本地设计大赛的报名表。她偷偷报了名,用化名“宋晴”投稿,竟然入围了决赛。但决赛那天,陆母突然要求她陪同出席慈善晚宴,她只能放弃。
报名表上,参赛作品名称那一栏,她写的是:《枷锁与羽翼》。
多贴切啊。她想。
窗外又下起了雨。宋晚晴走到窗边,看见主卧的灯还亮着。那个房间她从未踏足过,就像陆凛渊的心,她永远无法抵达。
三年前签下协议时,她曾天真地以为,时间会改变些什么。至少,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们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可现实是,她成了这个华丽牢笼里最安静的囚徒。陆凛渊给她的一切——衣食无忧的生活、顶级的医疗、儿子最好的教育资源——都像在喂养一只金丝雀,唯独不给她打开笼门的钥匙。
而最讽刺的是,就连这笼子,她都不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上个月陆氏年会,她被要求“身体不适”留在家里。媒体拍到的照片上,陆凛渊身旁站着林氏集团的千金林薇,两人并肩而立,被财经杂志称为“天作之合”。
那晚,她第一次撕了结婚证。
碎片洒了一地,像她支离破碎的尊严。可第二天清晨,她又跪在地上,一片片捡起来,用胶水笨拙地粘合。
因为念笙跑进来问:“妈妈,这是什么呀?”
她只能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要好好收起来。”
是啊,要收起来。连同那些不该有的期待、不该生的妄想,一起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雨越下越大。宋晚晴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枕下,那份破碎的结婚证硌着后脑,提醒着她这个身份的可笑。
走廊传来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脚步声又远了,是朝主卧的方向。
宋晚晴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三年来,这样的夜晚重复了上千次。她学会了不期待,不追问,不奢望。
只是有时候,在像今晚这样的雨夜里,她还是会想起很久以前——在她还是宋晚晴,不是“陆太太”,也不是“念笙妈妈”的时候——她曾梦想成为一名设计师,设计出让佩戴者感到自由与力量的珠宝。
多遥远的梦啊。
现在,她设计的唯一作品,是这份隐忍的人生。每一道裂痕都精心掩饰,每一个伤口都悄悄自愈。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她依然要微笑着对念笙说早安,依然要平静地面对陆母的挑剔,依然要在陆凛渊偶尔投来的目光中,保持恰到好处的恭顺与疏离。
这是她用婚姻契约换来的生活。
无声,无息,也无望。
只有枕下那些破碎又粘合的纸片知道,在无数个深夜里,这个看似温顺的女人,曾怎样无声地碎裂过。
又在每一个黎明来临前,怎样一片片将自己拼凑完整。
为了儿子。
也为了,或许还残存一线的,对未来的渺茫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