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
我缩在保姆车最后排的角落,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窗外的霓虹流光一样淌过去,红的,绿的,黄的,糊成一团,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脏又亮。这城市还是这副德行,没心没肺地热闹着,衬得车里这死寂更让人喘不过气。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经纪人林姐的咆哮,公司高层的最后通牒,还有……那些删不完的、带着血腥味的私信和评论。
“苏晚滚出娱乐圈!”
“整容怪!心机婊!抢别人资源不得好死!”
“听说她以前还逼走周叙白身边的助理?真恶毒。”
周叙白。
这三个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窝最软的那块肉里,不深,但足够让你疼得一哆嗦。
我闭了闭眼,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腿上。指甲有点长了,掐进掌心,钝钝的疼。
开车的助理小杨从后视镜里偷偷瞄我,眼神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碰到我的视线,又飞快缩回去,喉咙里咕哝了一句:“晚晚姐,快到了……林姐说,让你无论如何,今晚一定要……”
一定要怎样?低头?服软?还是像个商品一样,把自己最后的剩余价值,精准地投放到那个所谓的“直播惊喜环节”里,给那位新晋歌王和他的“灵感缪斯”当背景板,衬托他们的神仙爱情,顺便洗一洗我自己这身已经臭不可闻的“黑料”?
哈。
我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成功。脸有点僵。大概是今天试的那个破网剧女N号,导演要求“笑得再卑微一点,再可怜一点”,我对着镜头咧了半个下午的嘴,肌肉记忆了。
保姆车减速,滑进电视台地下车库。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泼下来,照得水泥地一片冰凉。车门拉开,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冷风灌进来。
我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下去,细跟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显得格外孤零零。
林姐已经等在电梯口了,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看见我,眉头立刻拧成个死结。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得比我更急更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苏晚!你手机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电话?”她压着声音,但怒火几乎要喷到我脸上,“知不知道今晚多重要?台里临时调整了流程,你的部分和叙白……和周叙白的采访连在一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等会儿直播,你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
她指甲掐进我胳膊的肉里,有点疼。我低头,看着她猩红的指甲,还有手腕上那只新买的、价值不菲的钻石腕表。这只表,大概抵得上我现在全身家当。
“林姐,”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离婚协议,我签了。”
林姐猛地一愣,掐着我胳膊的手松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攥紧,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说什么?你疯了?!谁让你现在签的?不是说了等这个节目播完,看看舆论……”
“早晚要签的。”我打断她,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惊怒和算计,“拖着有什么意思?他让律师送了三次了。再拖下去,我怕他那位‘缪斯’等不及,又要写首歌,暗示有人死缠烂打,阻碍他们灵魂共鸣了。”
我说这话时,脸上甚至带了点笑。很淡,挂在嘴角,摇摇欲坠。
林姐盯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狠狠一甩我的手,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苏晚,我不管你现在发什么神经!今晚的直播,你必须给我好好完成!这是公司的命令!想想你的违约金!想想你爸那边……”
她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明明白白。
我爸。医院的缴费单。还有那些好像永远也还不完的债。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里面明亮的灯光涌出来,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挺直了背脊,走进那片光里。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苍白,憔悴,眼底下有着厚厚的粉底也盖不住的青黑。身上这条裙子是品牌借的,过季款,尺寸还有点不太合身,腰那里空荡荡的。
曾经,我也是各大品牌争相赞助的对象,高定礼服随便挑。现在呢?
镜子里的人对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空洞、属于“过气女星苏晚”的笑容。
直播现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嘈杂。巨大的环形灯光烤得人皮肤发烫,机器、电线、穿梭的工作人员,空气里弥漫着躁动和一种虚假的热烈。我坐在后台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休息椅上,旁边是几个同样等着上场的小透明,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带着掩饰不住的打量和一丝……怜悯?
呵。
我低头,打开手包。里面东西不多,一支口红,一小瓶粉底液,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纸张有点硬,边缘硌着指尖。我把它拿出来,展开。
《离婚协议书》。
周叙白的签名已经龙飞凤舞地躺在乙方那里,力透纸背,一如既往的潇洒利落。旁边留出的空白,是给我的。甲方:苏晚。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抽出那支用了很久、有点掉漆的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碎片。不是我们最后那几年冰冷的对峙、无休止的争吵,而是更早的时候。潮湿闷热的地下室,他抱着吉他,鼻尖上沁着汗珠,给我哼一段刚写的旋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那时候刚拍完一个广告,穿着廉价的亮片裙子,累得瘫在唯一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一边啃着冷掉的面包,一边给他挑毛病:“这里,转音是不是太刻意了?”
他会不服气地挑眉,凑过来非要我再说清楚,身上有淡淡的汗水味道和松木琴弦的气息。我们会争辩,会笑闹,会在累极了的时候,头靠着头,在狭小的空间里,做关于未来最盛大最不切实际的梦。
他说:“苏晚,等我有钱了,给你买最大的钻石。”
我说:“周叙白,等你出名了,我要当你的MV女主角,唯一的那种。”
后来,我真的戴过很大的钻石,在无数闪光灯下。他也真的成了名,炙手可热的音乐才子。只是,他的MV女主角,换了一茬又一茬,最新的一位,叫沈清露,媒体口中的“清纯缪斯”,“叙白的灵感源泉”。
而我的星光,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骤然黯淡,然后坠毁,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洗不掉的污名。
笔尖落下。
“苏”字的第一画,有点滞涩。然后顺畅起来,“晚”。我的名字,紧紧挨着他的。最后一次,以这种捆绑的方式,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最后一笔写完,我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黑色的字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清晰,也格外……了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