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冬,西北军区家属院。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屋,冻得床上的人一哆嗦。
苏云晚烧得迷迷糊糊,还没睁眼,耳边就炸开婆婆刘桂花的大嗓门:
“日头都晒**了还赖床?苏云晚,你当这是你们资本家的大宅门呢?也就是命好嫁给了霍战,不然早拉你出去游街了!”
苏云晚费力撑起眼皮,喉咙干得像吞了刀片:“妈……我发烧了,能不能给口水……”
“发烧?我看你是发骚!”
刘桂花抓起桌上的骨瓷杯,那是苏云晚最宝贝的嫁妆。
“啪”的一声脆响,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昨晚让你洗两件大衣就推三阻四,今天还装病?”
刘桂花唾沫横飞,
“赶紧起来!霍战马上回来,没热饭吃看他不收拾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故意把大门敞着,任由寒风往屋里灌。
苏云晚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结婚半年,她为了成分问题,为了活命,在这个家伏低做小。
学着生煤炉,忍受婆婆刁难,可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门口突然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风雪。
霍战穿着深绿军大衣,一身寒气,手里提着一网兜沾泥的土豆。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剑眉瞬间拧紧。
“苏云晚,你又闹什么脾气?”
男人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妈说你不舒服,我看你劲儿挺大,还能摔杯子。”
“不是我摔的……”
苏云晚烧得满脸通红,眼眶含泪,本能地伸出滚烫的手,想去拉丈夫的衣角求一点温存:“霍战,我好难受,三十九度……”
霍战身子一侧,避开了。
像是避开什么脏东西。
苏云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颤抖。
“娇气。”
霍战脱下大衣扔在椅背上,语气冷漠:“路过卫生队,梁盈也在发烧,正哭着没饭吃。既然你没事,起来给她煮碗面送去。
她是烈士遗孤,别把你们苏家那种自私自利的做派带到部队来。”
梁盈。
又是梁盈。
那个霍战视若珍宝的战友妹妹,那个只要皱皱眉,霍战就能把心掏出来的“白月光”。
苏云晚惨笑一声,虚弱地靠在床头:“我也发烧三十九度……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
霍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看死物。
“以前行军打仗,我发高烧照样负重越野。苏云晚,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不煮,我去食堂给她打饭。”
“把屋子收拾干净,好好反省什么叫军属的觉悟!”
“砰!”
房门再次重重关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屋里死一般寂静。
苏云晚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烬。
半年的讨好,捂不热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这日子,她不过了。
苏云晚掀开被子,咬牙下床。
她从床底地砖下抠出一个小木箱,那是母亲缝在她棉袄里的最后家底——两根“小黄鱼”,还有一套原本打算送给霍战惊喜的进口德语教材。
她把教材扔进冰冷的炉膛,划了根火柴。
火苗“蹭”地窜起,映红了她决绝的脸。
接着,她翻出纸笔,手虽然在抖,字迹却异常清晰有力。
【离婚协议书】
没有控诉,没有委屈。
只有一行字:感情破裂,自愿离婚,两不相欠。
她掏出这半年攒下的全国粮票和六十块钱,压在协议书上——这是她在霍家“白吃白喝”的房租。
收拾东西只用了十分钟。
那些霍战嫌弃的丝绸睡衣、英文小说,她一样没带。
只穿了一件原本的军大衣,提着那只棕色小皮箱,推开了门。
风雪扑面而来,如刀割面。
苏云晚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孤零零的碎瓷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霍团长,再也不见。
……
两小时后。
霍战提着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回到家。
梁盈安顿好了,他想起苏云晚惨白的脸,心里多少有点烦躁。
“娇气包。”
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冷得像冰窖。
“苏云晚?别装睡了,起来吃饺子。”
没人应。
霍战拉开灯,视线扫过整齐得像豆腐块的床铺——那是他逼她练的内务。
人不在。
衣柜门开着,那个她从不离身的小皮箱不见了。
霍战脸色一沉,大步走到桌前,一眼看到了压在钱下的那张纸。
看清那五个大字的瞬间,男人冷峻的脸瞬间黑如锅底,额角青筋暴跳。
“好,好得很!”
霍战气极反笑,把协议书狠狠拍在桌上。
“苏云晚,你有种!”
为了这点小事就敢离家出走?
还敢提离婚?
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资本家**,离开了他霍战的庇护,在这西北地界能活过三天?
门外传来刘桂花的嚷嚷:“战儿啊!隔壁赵大嘴说看见那丧门星提箱子去火车站了!哎哟这败家娘们,把老霍家的脸都丢尽了!”
霍战点了根烟,狠吸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他把那六十块钱扔回桌上,眼神阴鸷又笃定。
“妈,别喊了。”
“让她跑。不出三天,她绝对会哭着回来求我开门。”
霍战冷笑一声,吐出烟圈。
“到时候不写一万字检讨,这门她别想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