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苏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但怎么可能不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即使调了静音，那种持续的震颤也像心跳监测仪，提醒她外界正在发生什么。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林薇已经等在大堂，看到苏玥下车，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就往电梯走。

“跟拍的车至少有三辆，我让保安拦住了。”林薇按了电梯楼层，“从现在开始，你住这里，除了我，谁都不见。陆时屿和孩子也暂时别联系——不是永远，是等这波热度过去。”

“薇姐——”

“听我说完。”电梯上行，林薇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公司高层已经炸了。你身上有四个代言，三个正在谈的剧本，一个综艺常驻。现在所有合作方都在问我们要解释。公关部连夜开会，目前有两个方案。”

电梯门开了，林薇拉着苏玥走进公寓，反锁上门。

“方案一，否认。说那是误会，孩子是亲戚的，男声是助理，妈是指你经纪人我。”林薇打开灯，公寓里冷清得像酒店套房，“但这个方案风险大，网友不会信，后续如果被拍到实锤，会更被动。”

苏玥摘下口罩帽子：“方案二呢？”

“承认。”林薇看着她，“发声明，承认已婚有子，但强调是个人隐私，呼吁公众给与空间。然后你休息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再复出。”

苏玥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生活气息。这里只是个摆设，是给媒体看的“苏玥的家”。

“如果承认，代言会掉多少？”

“全部。”林薇说得直接，“至少短期内会全部暂停或解约。你走的一直是‘清冷女神’路线，年轻、专注事业、有距离感。已婚妈妈这个人设——对不起，我不是歧视，是市场现实——和你目前的形象不符。”

苏玥沉默了。她看着茶几上的花瓶，里面插着假花，永远不会凋谢，但也永远不会真正活着。

“我想承认。”她抬起头，“林薇，我不想再撒谎了。星尧四岁了，他很快会懂。时屿是老师，他每天站在讲台上，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觉得抬不起头。”

林薇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苏玥，我认识你八年了。从你演第一个小配角开始，我就带你。我知道你多爱演戏，也知道你多看重家庭。但你要想清楚，承认意味着什么——可能两三年接不到好戏，可能从此转型演妈妈辈的角色，可能再也回不到一线。”

“我知道。”

“还有，”林薇顿了顿，“你婆婆那边呢？她不是一直希望你们低调吗？现在如果公开，她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苏玥心里最敏感的地方。周淑华明天上午到——不，现在已经过了零点，是今天上午了。婆婆会在这种时候到来，带着行李，带着给孙子的礼物，然后发现家门可能被记者围堵，儿子的电话被打爆，儿媳躲在另一个公寓里不敢露面。

“时屿会跟她解释。”苏玥说，但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手机震动起来，是陆时屿的来电。苏玥看向林薇，林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接吧，简短点。”

“喂？”

“到家了？”陆时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卧室。

“嗯。星尧睡了？”

“刚睡着，抱着你的枕头。”陆时屿顿了顿，“妈刚才打电话来了。”

苏玥的心一沉：“她……知道了？”

“热搜都爆了，她手机虽然不怎么用社交媒体，但同事朋友肯定会告诉她。”陆时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她明天的高铁票是上午十点到。我说去接她，她没说话，直接挂了。”

苏玥闭上眼睛。她能想象周淑华此刻的表情——震惊，愤怒，然后是“我早就说过”的失望。

“时屿，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陆时屿的声音很坚定，“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共同的后果。明天我去接妈，跟她谈。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薇姐说，让我暂时别跟你们联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需要联系的时候，让林薇打我的工作电话。家里的座机……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这话让苏玥感到一阵刺痛。她的家，她和陆时屿、星尧的家，现在可能已经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狗仔会蹲守，邻居会窃窃私语，星尧幼儿园的老师同学家长会知道——

“星尧的幼儿园……”她突然想到。

“我会处理。”陆时屿说，“明天我先请假，带星尧在家。幼儿园那边，看情况再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苏玥握着发烫的手机，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繁华依旧，无数窗户亮着灯，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她的故事，现在成了全民围观的连续剧。

林薇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苏玥面前：“先休息吧。明天上午九点，公司开紧急会议，你要参加，视频接入。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定一个方向——否认，还是承认。”

“我选承认。”苏玥说，“但薇姐，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要自己写声明。”苏玥看着她，“不经过公关部润色，不用那些模板化的道歉。用我自己的话，说我想说的。”

林薇皱眉：“这风险很大，万一措辞不当——”

“如果连说真话都要经过修饰，那这真话还有什么意义？”苏玥站起来，走到窗边，“薇姐，我累了。累了一直演，一直藏。我想做一次苏玥，不只是影后苏玥。”

林薇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好。你写，但写完先给我看。有些话，我们可以选择不说，但不能说错。”

“谢谢。”

林薇离开了，公寓里只剩下苏玥一个人。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在等待一个开始。

她想了想，敲下标题：

“致所有关心我的人”

然后停住了。

该怎么写？从何说起？是道歉隐瞒，还是解释苦衷？是请求理解，还是强调隐私权？

她打开手机，避开热搜榜，点开自己的超话。那里已经乱成一团。老粉在呼吁冷静等待官方声明，黑粉在刷屏嘲讽，路人在吃瓜看戏。有一条帖子被顶得很高：

“喜欢苏玥五年了。今天直播听到孩子声音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突然有点想哭。不是生气她瞒着，是突然意识到，这五年来她在镜头前那么完美，那么努力，可能只是为了保护屏幕后面的那个自己。如果那是真的，我希望她能幸福。”

下面有几千条回复，有人赞同，有人反驳。

苏玥看着那条帖子，眼眶发热。

她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闪烁，等待她的故事。

她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坚定：

“首先，我想对所有一直支持我的人说声对不起。对不起，我隐瞒了你们这么久。

是的，我结婚了。有一个四岁的儿子。丈夫是圈外人，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

我们相识于七年前，相恋、结婚、生子，都是我个人生活中最珍贵的部分。之所以选择隐瞒，并非有意欺骗，而是出于对家人，尤其是对孩子正常成长环境的保护……”

她写得很慢，有时会删掉重来，有时会停下来思考。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再转为鱼肚白。城市在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苏玥知道，这一天，将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她保存文档，发给林薇。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楼下街道上，已经有车辆开始行驶。环卫工人在打扫街道，早餐店升起袅袅炊烟。世界依旧在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秘密被揭开而停止。

手机震动，林薇回复了：“写得很好，很真诚。但有几个地方我们再商量一下。另外，你婆婆……陆时屿刚给我发消息，她已经到了。现在就在你家。”

苏玥的心猛地一跳。

风暴已经从网络世界，刮进了现实。刮进了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