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林薇站在房间中央，静静环顾四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和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半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解开手腕上临时包扎的布条，那道细长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边缘微微泛白。她从帆布包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粗陶制成的扁平盒子，打开，里面是黑褐色的细腻药膏。她用指尖挑起一点，均匀地抹在伤口上。一股清凉之意渗入，带着淡淡的草药苦香。

这不是她第一次放血，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从小跟在师父身边，学的是观气、辨势、符箓、医理，也学人心鬼蜮，世态炎凉。师父常说，她们这一脉，承的是古巫祝遗泽，窥的是天机一线，最忌与世俗豪门牵扯过深，因果太重。

可有些因果，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比如血脉亲缘。

赵家找到她时，师父只是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说：“薇薇，你的路，终究要自己走。记住，你的血，比你想的更珍贵，也比你怕的更灼人。赵家水浑，所求者奢，守住本心，方得自在。”

本心？林薇扯了扯嘴角。她的本心，在得知亲生父母找回她，只是为了用她的血去供养另一个女孩时，就已经凉了大半。剩下的，无非是“不亏欠”三个字。

既然他们要的是血，那就明码标价。他们给不起她要的“亲情”，她自然也无需无偿奉上自己的“生命之源”。一滴血十万，不过是她随手划下的刀儿。赵家接不接受，她其实并不在意。这只是个开始，一个明确划清界限、宣示自身存在方式的开始。

手腕上的药膏开始微微发热，伤口处传来轻微的麻痒，是愈合的征兆。林薇放下袖子，盖住那道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的痕迹。

她走到那张宽大却冰冷的床边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了自己用了好些年的旧手机，点开一个直播软件后台。账号名很简单，叫“山风渡”。头像是一片墨色山峦剪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粉丝数寥寥无几。

下山前，师父说，时代变了，她们这行当，也得换个活法。山下的世界，信息如洪流，或许那里，有她需要的“势”，也有她可以凭借立足的“道”。

她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对准自己，然后点开了直播按钮。

屏幕亮起，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身后过于豪华却空洞的房间背景。直播间里瞬间溜进来几个随机观众。

「哇，新人主播？背景好豪华，富婆吗？」

「主播颜值可以啊，就是有点冷，笑一个呗？」

「这是在哪？酒店？看着不像。」

林薇没理会那些飘过的弹幕。她抬眼，看向镜头，声音平静无波，和刚才在楼下判若两人：“今日三卦，随缘看。一卦……九百九十九。”

「？？？多少？九百九十九？抢钱啊？」

「新人就这么狂？凭什么？」

「散了散了，又是故弄玄虚骗钱的。」

弹幕立刻嘲讽起来，人数也开始减少。

林薇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屏幕。直到一个ID叫“漂泊的叶子”的用户送出了一个价值恰好是999平台币的礼物。

“谢谢‘漂泊的叶子’。”林薇开口，“你想问什么？事业，姻缘，还是其他？”

「漂泊的叶子：主播，能帮我看看我妹妹吗？她三天前出门，说去同学家玩，到现在联系不上，家里人都急疯了，报警了也没消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文字里透出浓浓的焦急和无助。

林薇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把**妹的生辰八字，还有她失踪时穿的衣服颜色，最后失去联系的大致方位，私信发我。”

很快，对方发了过来。

林薇没有像寻常算命先生那样掐指推算，甚至没有拿出任何工具。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快得让人以为是屏幕反光。

“**妹还活着。”她语气肯定，“人在西北方向，距离你们现在的位置大约十五公里。附近有水，但不是大河大江，像是……人工湖或者公园水池。她所在的地方，有高大的金属框架结构，红色。”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不是自己走失的，是被人带走的。带她的人，左腿微跛，下巴有一道旧疤。现在去，还来得及。通知警方，往这个方向找，重点排查有金属框架（比如废弃的游乐设施、大型广告牌支架）和水体的公园、废弃工地。”

直播间里剩下的寥寥几人炸了。

「真的假的？说得这么细？」

「剧本吧？肯定是托！」

「报警了都没消息，你闭眼瞎编一下就知道了？」

“漂泊的叶子”没有再发弹幕，头像也暗了下去，显然是匆匆下线照做了。

林薇不再解释，看向屏幕：“还有两卦。”

或许是刚才那过于具体和惊人的“预言”留下了一丝悬念，虽然没人再立刻掏钱算卦，但直播间人数竟然稳住了，甚至有几个闻讯来看热闹的。

「主播，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万一人家找不到人你这不是耽误事？」

「就是，骗钱还害人，最可恶了！」

林薇瞥了一眼弹幕，语气依旧平淡：“真假，很快便知。等人找到，自然有分晓。”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屏幕。窗外夜色渐深，赵家别墅沉寂下来，仿佛楼下那场冲突从未发生。只有这间客房里，手机屏幕亮着微光，映着少女沉静的侧脸，和屏幕上零星滑过的、将信将疑的质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四十分钟后，林薇的直播界面，突然被一连串密集的、昂贵的礼物特效刷屏！

送礼物的，正是那个“漂泊的叶子”！

「找到了！！！主播！！真的找到了！！！就在西郊那个废弃的游乐园！我妹妹被关在摩天轮下面的小屋里！那个看门的老头就是跛脚，下巴有疤！警察已经抓到他了！我妹妹只是受了惊吓，没事！！谢谢！谢谢主播！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激动万分的文字，配上那价值不菲的礼物轰炸，瞬间让原本冷清的直播间沸腾了！

「**？！真的假的？！」

「不是托？！」

「我看了时间，从主播说完到现在，不到一小时！警方排查也没那么快吧？除非真有明确指向！」

「主播神了！！」

「刚才骂人的出来道歉！」

直播间人数开始飙升，弹幕刷得飞快，各种惊叹、质疑、求卦的言论混杂在一起。

林薇看着屏幕上“漂泊的叶子”发自肺腑的感谢和那些绚烂的礼物特效，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人没事就好。这一卦，结了。”

她没去看那些突然涌进来的、喊着“大师再算一卦”、“求联系方式”的弹幕，也没理会迅速增长的粉丝数。目光扫过右上角的时间，晚上十一点整。

“今日三卦已满。”她对着镜头，声音清晰，“‘山风渡’，每晚九点后，随缘开播。”

说完，不等观众反应，直接点下了关闭直播的按钮。

屏幕黑了下去，房间里重新被寂静笼罩，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手机因为刚才的礼物和热度，还有些发烫。

林薇将手机放在一边，走到窗边。深夜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赵家别墅所在的半山区一片静谧安宁，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的纷扰和污浊。

她抬起手腕，那道浅浅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粉白色细线。指尖拂过，再无痛感。

楼下客厅里的冰冷、贪婪、虚伪，直播间里的震惊、感激、喧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身在其中，又似乎游离其外。

师父说，她的路要自己走。现在，第一步已经迈出。沈家以为接回的是一个可以随意抽取的血包，直播间里有人以为遇到了一位神秘莫测的玄学高人。

只有林薇自己知道，她既不是温顺的血袋，也不是悲天悯人的活神仙。

她是林薇。从山上下来，带着一身或许不为这浮华世界所容的本事，和一颗早已看透冷暖、寸步不让的心。

血，可以流，但要有价。

命，可以算，但要有缘。

而赵家欠她的，远不是几滴血，或者几个钱，能够还得清的。

窗外，浓云缓缓移动，遮住了半边月亮。山风起于青萍之末，渡人，亦渡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