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床垫被抬走时,扬起经年的尘。细小的浮灰在穿过窗格的阳光里翻滚、飞舞,
像一场沉默的微型雪暴,暴露了所有被时间压实的过往。
念念奶奶——这个失去了儿子、我曾叫过‘妈妈’的老人——站在一片飞尘的光柱里,
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看,阳光进来了。”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
困住我的从来不是逝者,
而是我们生者自己——是我们不敢挪动、不敢清理、甚至不敢直视的那一寸地方。
它就在那里,日复一日,吸饱了夜里的叹息和白日的阳光,最终长成了梦的形状。
直到念念奶奶执意要卖掉那两张床垫。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浓雾的清晨,
始于我们从陈默墓地回来的路上。陵园在城东的山坡上。我们到得早,
霜还挂在墨绿色的柏树叶尖。念念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动作很轻。
念念奶奶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着墓碑上陈默那张略带严肃的照片,指尖划过他微笑的唇角,
久久没有离开。她没有哭,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哭声更沉,压得四周清冽的空气都凝滞了。
我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看着照片上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年了,痛苦被时间磨成了细沙,
不再刺人,却无孔不入。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我们谁都没说什么,
祭扫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中完成。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静静立着,
渐渐被乳白的山岚吞没,就像他这个人,彻底退出了可视的世界,沉入记忆的深潭。
我们下山,驶入城区,一头扎进了那场粘稠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晨雾里。
晨雾像被揉碎的棉絮,黏在高架桥上不肯散去,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橘黄色的车灯在雾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车流便在这光晕里缓缓蠕动,
像一条被冻僵的河,连鸣笛声都显得有气无力,隔着雾层传过来,闷得像打在棉花上。
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湿冷的空气立刻钻进来,
里面还裹挟着一丝从山上带下来的、枯草和泥土的凉意,瞬间冲淡了车内的暖。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还能感受到一丝从墓地带回来的、浸入骨髓的湿冷,
仿佛山间的雾气与霜寒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久久不散。后座传来念念奶奶轻微的咳嗽声,
我回头看了眼,她裹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脑袋靠在车窗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琢磨事情。念念把着方向盘,
左手时不时要扶一下眼镜——雾气让镜片蒙上了层薄霜。她开车很稳,比陈默稳多了。
说起来,我和陈默离婚那年念念才十四岁,这些年她跟她父亲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血缘这东西奇怪得很,陈默走后,她没掉几滴泪,却默默把照顾爷爷奶奶的担子接了过来。
念念对陈默的印象,早已被时光磨得有些模糊,
只剩下一些固执的片段——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我偶尔提起时,
那些被她小心收进心里的只言片语,混合着逢年过节去爷爷奶奶家时,
那些短暂又疏离的碰面。车子碾过一片修补过的路面,
发出一阵沉闷的、有规律的“咯噔”声。这声音,像极了老房子夜里水管发出的叹息。
就在这单调的声响里,念念奶奶在后座极轻地、近乎呢喃地叹了口气,几乎被引擎声吞没。
但那气息里的空洞和疲惫,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大概又在想,为什么她这么想她的儿子,
却一次也没有梦见过他。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我一下。凭什么?
一个荒谬又尖锐的问题在我心里炸开。凭什么我夜夜被困在与他有关的旧梦里,
不得安宁;而她,那个最想见他的人,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一种混合着愧疚、不甘和深深困惑的情绪猛地顶了上来。“妈,”我侧过头,
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颤,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像冰层下的暗流,
“……都三年了。为什么我还是总梦见他?”我停顿了一下,
那些破碎的、重复的、醒来后迅速褪色却留下沉重湿气的画面,在眼前飞快闪回。
“……各种各样的,好的坏的,清楚的模糊的。有时候就是他站在老房子门口,
有时候……是些更早以前的事。可每次醒来,心里都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沉得喘不上气。
”这句话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进了原本只有引擎低鸣和风声的车厢。泛起的不是涟漪,
而是一圈迅速扩散、凝固的沉默的冰面。车外的雾似乎更浓了,
湿冷黏腻地包裹着这方突然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念念扶眼镜的手顿住了,
连平稳的车速都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我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
正好撞见念念奶奶睁开眼,她的眼皮垂着,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嘴角绷得紧紧的,像一道被用力勒住的绳结,连下颌线都绷得发僵。我心里咯噔一下。
念念奶奶不止一次跟我们说过,自从陈默走后,她天天盼着能在梦里见儿子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可不管睡前怎么默念着陈默的名字,
夜里换来的都是一片空白的梦境。我这话,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念念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她侧过脸,唇形动了动,
声音压得极低:“妈,别说了。”她的目光扫过后视镜,又很快落回前方的车流,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当得知陈默去世的消息时,她也是这样攥着方向盘,
在路边停了足足十分钟。我抿紧嘴,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前面有个桥那里,先靠边停一下。”念念奶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桥下,“看见那个收旧床垫的没?蓝色的三轮车。
我得把家里那两个床垫处理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下看,桥下车流量不小,
隐约能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蓝色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几个旧床垫,
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男人正蹲在旁边抽烟,身影在浓雾里影影绰绰。“哪两个床垫?
”念念追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紧绷。念念奶奶的声音含糊了些,
却异常清晰:“就你妈现在睡的那张,还有……你爸书房里那张小榻。”她顿了顿,
“东西旧了,该换就得换。人不能总被旧东西困着。”同时,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念念奶奶的手伸进身侧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只暗红色的绒布袋。
布袋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显然用了很多年。她捏着袋口一抖,
一堆金灿灿的首饰便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有带着福字纹样的戒指,链身磨得发亮的项链,
还有一对雕着龙凤图案的镯子,镯子的内侧已经被磨得光滑,
能清晰地看到皮肤接触过的痕迹。这些金饰我都见过,
以前念念奶奶总把它们锁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连擦都要找个大晴天,
用专门的绒布小心翼翼地擦,生怕刮花一点。我没想到她今天会把这些宝贝带出来。
她抚摸着这些金饰,慢悠悠地说道“把这些给念念重新打个金镯子,
”念念奶奶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沙哑,
她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把那些金器往我这边推了推,直到它们稳稳地落在我的膝盖上,
“给你也打一件。你带着念念不容易,这点心意别推辞。”金器沉甸甸的,
带着奶奶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牛仔裤,我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阳光刚好从雾里透进来一丝,落在金饰上,反射出柔和又耀眼的光。我像是被那光烫了一下,
手猛地往回缩了缩,没去碰那些金子。“妈,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我的声音有点急,
甚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这都是您压箱底的老物件,是念想,
怎么能……”我话没说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完。怎么能给我?怎么能熔了?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短促的沉默。念念奶奶的手还停在原处,没收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堆金饰上,又缓缓抬起来,看向我。那眼神里没有逼迫,也没有过多解释,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固执的柔和。“拿着。”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旧的念想,打成了新的,
才是活着的念想。搁我这儿,就真是压箱底了。”她顿了顿,
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补上:“……给你和念念,我踏实。”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那堆金灿灿的东西横在我们之间,像一道无声的考题。
我看着奶奶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微微变形的手,
看着她眼里那片沉重的、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踏实”,所有推拒的话突然都失去了力气。
这不是赏赐,也不是普通的礼物。这是一份托付,一份她用她自己的方式,
在尽可能地把一些沉重而珍贵的东西,从她那个正在不断坍缩的世界里,艰难地递出来。
我吸了口气,终于伸出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将那些金饰一件件拢起。
触手温润,那份暖意此刻仿佛有了重量,直直地坠进心里。我把它们小心地收拢,捧在手心,
然后才转向背包,拉开最里层的夹链,将它们仔细地安置进去。拉拉链的时候,
“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寂静的车里格外清晰,像给某个朦胧的决定盖上了印章。说完,
老人家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脑袋歪向车窗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心里猛地一抽。
我现在住的房子,还是陈默生前的住处。离婚时,房子归了他,我带念念搬了出去。
三年前他猝然离世,留下两位骤然苍老、悲痛欲绝的老人,对着这套一下子没了人气的屋子。
念念那时刚考上本市的大学,搬到了宿舍。念念奶奶哭着拉住我的手:“阿雅,
你搬回来住吧,就当……帮我们守着这个家。念念学校不远,周末回来也方便,
你们娘俩互相照应着,我心里才算有个着落……”我看着老人近乎哀求的眼神,
再看看念念——她刚拿到驾照不久,握着车钥匙的手还有些生涩,
眼神里却已有了替父亲扛起什么的决心——我点了头。于是,我又回到了这里。
我没动主卧的格局,那张床也原样留着,好像动一下,
这个家最后一点熟悉的影子就彻底散了。我只是没想到,夜复一夜,躺在那张床上,
故人旧事会如此清晰地压进梦里。原来,整整三年过去,这张他最后安眠过的床,
仍旧是他抵达我世界最短的路径。在这第三个祭日将至的早晨,我终于明白了。这时,
念念已经把车停在了路边,她解开安全带,语气不容置疑:“您别动,我去谈。”“不用,
”念念奶奶已经推开车门,厚外套的下摆扫过潮湿的路沿,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
“我跟他说好了的,你们快上去,别让亲戚等。”她的脚步比平时显得轻快,
径直朝桥下走去,她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我和念念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车里的空气仿佛比雾更重,沉沉地压在心口。去餐厅的路很短,沉默却很长。
我们默契地没有再去追问或猜测。奶奶要换床垫,她有她的理由和执念,就像这弥漫的晨雾,
看得见却未必看得透。现在,我们得先应付眼前这顿注定不会轻松的饭局。
餐厅的楼梯又窄又陡。我们刚走到一半,就遇上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拎着登机箱往上走。
是陈默的表哥,额角那颗和陈默一模一样的黑痣,让我立刻认出了他。他侧身让我们,
喘着气笑道:“可算赶上了!航班延误,我这下了飞机就直奔这儿。
”他目光在念念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感慨,“念念都这么大啦,
上次见你还……”话音未落,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我说:“对了阿雅,
前两天我梦见表弟了,怪得很。醒来就跟婶儿提了一嘴。结果你猜怎么着?
老太太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详细问了梦里每一个细节,
陈默穿的什么衣服、脸色怎么样、有没有说话……问得我后来都发毛了。她这心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