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证人

雨中证人

主角:沈雨桥江北辰周海平
作者:枫影儿

雨中证人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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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桥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雨停了,但路上到处都是积水。她开车绕着美术馆周围转了三圈,把周边的地形、路口、监控探头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才往局里赶。这是她的习惯——勘察完现场之后,一定要亲自看看周边环境,哪怕是在深夜。

法医中心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沈雨桥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她换好隔离服,走进解剖室。

周海平的尸体已经运来了,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尸布。解剖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飕飕的,混杂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沈雨桥打开无影灯,掀开尸布,开始工作。

她先拍照。全身照、面部特写、颈部、胸部、腹部、四肢、手足——每一个部位,每一个角度,都拍下来。然后她开始检查体表。

在无影灯下,那些白天看得不真切的伤痕都清晰起来。

死者胸口的淤青一共有七处,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同。沈雨桥用尺子量了每一个淤青的尺寸,记录在本子上。最浅的那处淤青已经发黄,边缘模糊,应该是七八天前造成的;最深的那处还是青紫色,肿胀明显,应该是两三天前造成的。

她又翻过尸体,检查背部。背部也有淤青,比胸口的还多,密密麻麻十几处,有的甚至重叠在一起。

沈雨桥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殴打。这些淤青的位置很分散,说明不是一次造成的,而是多次、长期、反复。而且这些淤青的形状——有的是圆形,像是拳头;有的是条状,像是棍子;还有的呈弧形,像是某种工具的痕迹。

她用棉签擦拭每一处淤青,提取残留物,装进证物袋里。然后她开始解剖。

X光片先拍。从头到脚,每一块骨骼都拍下来。

当X光片出来的时候,沈雨桥盯着那几张片子看了很久。

死者的颅骨完好,没有骨折;胸骨完好,肋骨完好;脊柱完好,骨盆完好。但是——

她拿起左脚的X光片。

第一跖骨和第二跖骨之间,有明显的骨质增生。跖骨头变形,关节间隙狭窄。第二、第三趾骨呈锤状,关节处也有增生。

她又拿起右脚的片子,一模一样。

沈雨桥把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退后两步,看着那双变形的脚。

她白天在现场的判断是对的——这双脚,确实是芭蕾舞演员的脚。而且是长期、高强度训练造成的。这种程度的损伤,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专业训练。

但有一个问题。

她走到解剖台前,仔细检查死者的脚底。脚底的茧确实已经消退了很多,只剩下一些浅浅的痕迹。这说明死者已经很多年没有跳舞了。可是——

沈雨桥拿起死者的手,又看了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有老茧。这双手,确实不是干体力活的手。但也不是完全不做事的手——中指第一指节内侧,有一点点薄茧,是握笔或者用键盘形成的。这符合一个文案的身份。

可是,一个退役的芭蕾舞演员,为什么会转行做文案?中间发生了什么?

沈雨桥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边,继续解剖。

她打开死者的胸腔,检查内脏。心脏、肺、肝脏、脾脏、肾脏——一切正常,没有病变,没有损伤。她又打开死者的颅腔,取出大脑。

大脑也没问题。

问题出在死者的口腔。

那根铁钉是从嘴里穿进去的,贯穿软腭、咽后壁,刺入颈椎,然后钉进墙壁。沈雨桥仔细检查了死者的口腔黏膜,发现了一处细微的伤痕——不是铁钉造成的,而是别的东西。

在死者的上颚,靠近咽喉的位置,有一小块淤血,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沈雨桥用放大镜看了很久,又用棉签擦拭,提取了残留物。

她有一种感觉——这个细节,可能很重要。

解剖进行了四个小时。等沈雨桥缝合好尸体,脱下隔离服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开始写初步的尸检报告。

姓名:周海平

年龄:43岁

死亡时间:推测为昨日22:00-今日02:00之间

死亡原因:颅脑贯通伤(铁钉贯穿颅脑)

备注:

死者体表发现多处陈旧性淤青,系长期、多次外力打击所致;

死者双足明显畸形,符合长期芭蕾舞训练特征;

死者口腔上颚发现不明原因淤痕,已提取残留物待检。

她写完报告,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李老师,是我,沈雨桥。”

“雨桥?这才几点……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您一个人。”沈雨桥说,“十几年前,咱们市芭蕾舞团有没有一个男演员,叫周海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海平?”对方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您认识他?”

“认识。”对方说,“但不熟。他是舞团的台柱子,主演,比我高好几届。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出了一件事。”对方的声音变得有些复杂,“他废了。”

“废了?”

“演出事故。”对方说,“跳《天鹅湖》的时候,从台上摔下来,脚踝粉碎性骨折,跟腱断裂。那之后他就消失了,听说再也没跳过舞。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沈雨桥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她说,“昨天晚上,被人杀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挂了电话之后,沈雨桥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演出事故。

脚踝粉碎性骨折。

跟腱断裂。

她想起死者脚上的那些畸形——那些不是在一次事故中造成的,而是长年累月训练的结果。事故只是让那些损伤彻底爆发出来,断送了他的职业生涯。

可是,那些淤青呢?

那些遍布死者全身、新新旧旧的淤青,又是谁打的?

沈雨桥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想去倒杯咖啡。刚走到门口,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差点撞到她脸上。

江北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雨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火气,“你昨天晚上,一个人去周边转了?”

沈雨桥看着他:“怎么了?”

“怎么了?”江北辰一步跨进来,把门带上,“你知道美术馆周边是什么地方?老城区!那一片多少城中村,多少外来人口,治安乱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你一个女的,凌晨一两点,一个人开车转悠?”

沈雨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江北辰打断她,“你是法医,你的职责是验尸,不是现场勘查,更不是摸排走访。你要是出了事,算谁的?”

沈雨桥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北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行了,我也就是提醒你一句。下次这种事,叫上我们的人。”

“你是在关心我?”沈雨桥突然问。

江北辰猛地转回头,瞪着她:“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出事给局里添麻烦!”

沈雨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来干什么?”她问。

江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她桌子上:“那四个女人的信息调出来了。登记簿上留的都是假名,电话打过去全是空号。监控倒是拍到了,但那人戴了口罩和帽子,根本看不清脸。”

沈雨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打印着四张监控截图,都是同一个女人的背影或者侧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出大概的身形——中等身材,偏瘦,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

“就这些?”

“就这些。”江北辰一**坐在她办公室的破沙发上,“我问过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说那四个人是一起来的,预约登记的是一个女的,交的现金,没用身份证。她们在美术馆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正好是闭馆时间。死者跟她们一起走的,但监控里没拍到出大门之后的情况。”

“她们走的时候,带了几把伞?”

江北辰愣了一下:“什么?”

“伞。”沈雨桥说,“那天下午下雨,她们进来的时候肯定带着伞。走的时候,带了几把?”

江北辰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了一会儿:“监控里看不清……你等等,我让小周再去查。”

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雨桥:“你那边的结果呢?”

沈雨桥把尸检报告递给他。

江北辰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芭蕾舞演员?”他抬起头,“还真让你说中了?”

“我打电话问过市芭蕾舞团的老演员。”沈雨桥说,“周海平十几年前是舞团的台柱子,后来演出事故,脚踝粉碎性骨折,跟腱断裂,就消失了。”

“演出事故……”江北辰喃喃地重复着,“那那些淤青呢?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沈雨桥说,“可能是事故之后的事。也可能是——”

她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

沈雨桥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马上来。”她挂了电话,看向江北辰,“周海平的家属找到了。他妻子,现在在刑警队。”

两人赶到刑警队的时候,接待室里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普通的毛衣和牛仔裤,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几朵小花,跟这间灰扑扑的接待室格格不入。

“周海平的妻子?”江北辰走进去,出示了证件,“我是江北辰,刑侦支队一大队队长。这位是沈雨桥,法医。”

女人点了点头:“我叫林敏。”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林女士,对于您丈夫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江北辰在她对面坐下,“但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希望您配合。”

林敏点了点头。

“您最后一次见您丈夫是什么时候?”

“前天早上。”林敏说,“他出门上班,就再也没回来。”

“他出门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情绪、衣着、随身带的东西?”

林敏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

“平时?”江北辰抓住了这个词,“您能说说,您丈夫平时是什么样的吗?”

林敏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安静。”她说,“话不多,回家就看看书,看看电视,不怎么出门。工作也稳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做了七八年了。”

“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

“您丈夫以前是芭蕾舞演员,这个您知道吗?”

林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他跟我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他以前跳舞,后来受伤了,就不跳了。”林敏抬起头,看着江北辰,“这跟他的死有关系吗?”

江北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沈雨桥一眼。

沈雨桥往前一步,在林敏旁边坐下来。

“林女士,”她的声音比江北辰柔和很多,“我们想了解一下,您丈夫身上有一些淤青,新旧不一,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林敏的身体僵了一下。

“淤青?”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什么淤青?”

“在胸口和背部。”沈雨桥盯着她的眼睛,“很多处,明显是长期、多次击打造成的。您作为他的妻子,应该知道吧?”

林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没有说话。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女士,”江北辰的声音变硬了,“如果您知道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会影响我们破案。凶手可能还在外面,也可能还会害别人。您丈夫的死,您不想找出真凶吗?”

“我不知道。”林敏突然说,声音有些急,“我真的不知道。他身上那些伤……他从来不让我看。他洗澡的时候都锁着门,换衣服也躲着我。我问过他,他说是不小心撞的,我也就没再问。”

沈雨桥和江北辰对视了一眼。

“您相信他?”沈雨桥问。

林敏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女士,”沈雨桥的声音很轻,“您有什么话都可以说。不管是什么,对我们破案都有帮助。”

林敏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慢慢地开口。

“我怀疑过。”她说,“他有时候很晚才回家,身上有酒味。有几次,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一出去他就挂了。我问他,他说是工作上的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眼里的那种表情。”林敏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害怕。像是有东西在追他。”

接待室里又安静下来。

沈雨桥想起死者身上那些淤青,想起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痕。那些伤不是一次造成的,而是反复、长期。如果林敏说的是真的,那这些伤就不是她打的。那会是谁?

“您丈夫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江北辰问,“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林敏摇了摇头:“他社交很少,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朋友也少,就几个同事,偶尔一起吃个饭。”

“那些同事,您认识吗?”

“见过一两个。但不熟。”

江北辰又问了一些问题,林敏都一一回答了,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周海平的生活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杯白开水——上班,下班,回家,看书,看电视,睡觉。没有仇人,没有债务,没有任何能让人起杀心的东西。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曾经是个芭蕾舞演员。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送走林敏之后,江北辰和沈雨桥站在刑警队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你怎么看?”江北辰问。

沈雨桥没说话,只是望着林敏离开的方向。

“我觉得她在隐瞒什么。”江北辰说,“那些伤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公身上那么多淤青,她说不清楚?”

“也许真的不知道。”沈雨桥说,“周海平既然躲着她换衣服,说明不想让她看见。夫妻之间,有时候确实有很多秘密。”

“那你觉得凶手是谁?”

沈雨桥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周海平的生活,看起来很简单。”沈雨桥慢慢地说,“但太简单了。一个曾经站在舞台上、接受过掌声的人,怎么可能甘于过这种普通的日子?这中间一定发生过什么。那些淤青,那个雨伞符号,那把没人认领的黑伞——”

她顿了一下,看着江北辰。

“我觉得,”她说,“我们才看到冰山的一角。”

江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掏出烟,点了一根。

“行吧。”他吐出一口烟,“那就接着挖。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完美的秘密。”

他转过身,往队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昨晚的事,我收回。你爱转就转,爱查就查,出了事别找我。”

沈雨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讨厌。

她转过身,也往自己的车走去。

雨后的天空很蓝,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沈雨桥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想起周海平那双变形的脚,想起他口腔里那处奇怪的淤痕,想起墙上那把小小的雨伞符号。

她想起林敏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除了悲伤,还有别的什么。

是什么呢?

沈雨桥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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