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关上办公室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像一只悬浮在黑暗中的眼睛。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手机的手电筒,
最后还是决定摸黑走过去——他对这层楼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任何东西。
电梯间在走廊的另一端,要经过十二间办公室、一个茶水间和两个拐角。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地毯的绒毛吞没。
走到第三个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他就是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正常。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大约十秒钟。
大楼的中央空调已经停了,四周安静得像一个密闭的容器。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的,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撞。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远,
像是从这层楼的某个角落传来的。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人说话的声音,
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振动。他原以为是中央空调最后一点余响,
但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的频率并不衰减,反而越来越稳定,像是某种机器被打开了。
这层楼不该有任何机器还开着。他是最后一个走的人,所有电源都检查过了。
林深犹豫了两秒钟,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条通道,
照亮了前方走廊的墙壁和天花板。地毯上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他举着手机往前走,光束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他自己的影子,
巨大而扭曲,投在走廊左侧的墙面上,像一只佝偻的野兽。他走到第一个拐角,转过去,
光束照亮了前方的走廊。什么都没有。一扇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门上的编号牌在光线下反着微弱的光。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的门,
门上的红色警示标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经过第五间办公室的时候,
他听到那个低频的嗡鸣声变大了。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得更近了。或者说,
是他正在走向那个声音的源头。他停下脚步,声音也停了。林深皱起眉头。他站在原地,
等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就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近,像是就在他周围某处。
他举起手机,将光束照向四周。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那些紧闭的门。
他正要关掉手电筒继续往前走,目光掠过自己的影子时,突然僵住了。
他的影子不该出现在那里。他站在走廊中间,左侧是墙壁,
手电筒的光是从他右手的位置发出的。按照常理,他的影子应该落在左边的墙上,这没问题。
但问题在于——他的影子上还有另一个影子。那是比他自己的影子更深的影子,
贴在他的影子上,像是从他的影子里长出来的。形状大概有篮球那么大,模糊,不规则,
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盯着那团影子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去。身后什么都没有。
走廊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足印留在灰色的地毯上。他再次转向墙壁,
那团影子还在他的影子上,纹丝不动。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也跟着移动,
但那团多出来的暗影始终附着在他的影子上,几乎可以算作他影子的一部分。林深抬起右手,
他的影子也抬起右手。那团暗影就附在他影子的胸口位置,像一个黑色的心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摸到。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累了。最近连续加班了两周,
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睡眠严重不足。他告诉自己,那大概是走廊墙壁上的某个装饰品的影子。
也许墙上有幅画,画框被他的手电筒光照到,投下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影子,
恰好落在了他影子的位置。就是这样。他关掉手电筒,走廊重新沉入黑暗。
低频的嗡鸣声也消失了,像是某种幻觉。他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继续往前走。
快走到电梯间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来电,不是消息通知,
就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发出刺目的白光,把整个电梯间照得通亮。
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刺目的白色。他想关掉屏幕,按了电源键,没反应。
按了好几次,屏幕就那么亮着,像是在看着什么。然后屏幕上的白色变了。
先是几个像素点变成了黑色,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
那些黑色的像素点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聚拢、扩散、重组,最终在屏幕上形成了一个形状。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和刚才走廊墙壁上一模一样的影子。
形状不规则的暗影,像是从他的影子里剪下来的,被嵌进了手机的屏幕里。
林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快步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很快就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
他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短,像是某个人只笑了一半,
然后突然意识到不该发出声音,硬生生把剩下的一半吞了回去。电梯门关上了。
林深盯着电梯门内侧的金属面板,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疲惫,苍白,眼窝深陷。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十五,十四。
一切正常。他再一次感到不对劲。电梯是厢式电梯,四面都是金属面板,
头顶是两盏LED灯,脚下是深灰色的防滑地板。这种电梯有非常标准的照明配置,
光源来自顶部,不会有任何死角。也就是说——在电梯里,
不会有什么东西的影子落在另一样东西的上面。因为光源在头顶。但他刚才分明看到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下。在电梯顶部灯光的照射下,他的影子落在脚下的地板上,
向四周发散,很淡,几乎看不清。一切正常。可是就在刚才,就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
他从金属面板的反射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的肩膀上,多出了一颗头。不是他自己的头。他自己的头有明确的轮廓,
有耳朵、脖子和肩膀的线条。那颗多出来的头比他自己的头小一圈,位置也偏高,
像是趴在他的肩膀上。而那颗头没有五官。只是一团阴影,和影子的质地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电梯里的摄像头。摄像头在左上角,小小的,黑色的,镜头正对着他。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表示它在正常工作。就算所有的灯都灭了,
它也能拍到电梯里的画面。红外模式下,什么人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个摄像头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右手,比了一个耶。他想确认一件事。
如果那颗头真的存在,那它应该也会出现在监控画面里。如果那颗头不存在,
那监控画面里只会有一个加班到深夜、精神恍惚、对着摄像头比耶的普通上班族。
他一边比耶一边后退,让自己的后背贴住电梯的金属墙壁。
这样他就不会也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肩上,因为他的背是实打实地贴着墙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保安老周正坐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刷手机,看到林深出来了,
抬头打了个招呼:“林工,今天又这么晚?”“是啊,”林深说,“最近项目紧。
”他走向大门,经过前台的时候停了一下,装作随口问道:“老周,
十七楼的监控是不是最近换过?我看镜头好像不太一样。”老周放下手机,
想了想:“上个月换过一批,十七到二十楼都是新的,高清的红外摄像头。怎么了?
”“没怎么,”林深笑了笑,“就是感觉比以前清楚了。”他走出大楼,晚风迎面扑来,
带着十月里特有的清冷和潮湿。他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大楼里的时候他没觉得憋闷,但此刻回想起来,
那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从他关掉办公室灯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他告诉自己今天实在太累了。从早到晚开了六个会,写了三份方案,
最后还因为一个数据错误被项目经理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
他的大脑已经处于超负荷运转的状态,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算奇怪。
这叫做睡眠剥夺引起的视知觉异常。他在大学心理学课上学过。
人的大脑在极度疲劳的情况下会出现短暂的感知错误,
把模糊的视觉信息错误地解读成有意义的图像。那些什么多出来的影子、肩膀上趴着的头,
统统都是大脑在胡说八道。他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屏幕正常亮起,壁纸也正常,
是他上周拍的夕阳。他点开监控APP——他是做弱电工程的,
公司大楼的安防系统是他们部门负责维护的,他有权调取所有监控画面。画面加载了几秒钟,
十七楼电梯间的实时画面出现了。走廊空空荡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把时间调回到十分钟前,也就是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画面开始播放。
他看到自己出现在走廊里,用手机当手电筒照来照去,看起来确实有点神经质。
画面里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异常。他松了一口气。就在他准备关掉APP的时候,
走廊上方的摄像头拍到了一个细节。他放大了画面,把亮度调到最高,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第一遍的时候他以为是摄像头的问题。可能是CMOS传感器的高光溢出,
或者是数字压缩算法导致的伪影。他做了这么多年弱电工程,
见过无数次监控画面出现各种奇怪的噪点和干扰,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但第二遍的时候,
他不这么认为了。监控画面里,在走廊的尽头,离他最远的那面墙上,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不是任何一个物体投下的,因为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那面墙是光秃秃的,
没有装饰画,没有消防栓,什么都没有。但影子的确存在,模糊地、隐约地附着在墙面上,
像一块渗水的污渍。而那个影子的形状他见过。就是手机屏幕上出现过的那个,
不规则的一团暗影,像是某个东西的轮廓被压扁了贴在墙上。他把画面再往前倒,
倒到他走出电梯间的那一刻。走廊尽头的墙上没有那个影子。
影子是在他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像是从墙上渗出来的,
然后一直停留在走廊尽头,直到他走进电梯。林深站在路边,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斑马线上。
他盯着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光污染把所有的星星都淹没了,
天穹一片空洞而暗淡的橘红色,什么都没有。但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云,
不是飞机,不是无人机,而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感觉。他确信自己想太多了。他关掉手机,
走向停车场。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房间没有窗户,
没有门,只有四面白墙和头顶一盏日光灯。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黑色的,安静的,
和他一起站在房间中央。然后影子开始动了。不是跟着他动的。他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影子开始慢慢地、缓慢地向左移动,像一个迟滞的尾随者,
用了大约十秒钟才走到和他人体重合的位置。然后影子继续向左移动,和人体错开,
像一个终于摆脱了主人的牵制、获得了独立行动能力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离开自己,恐惧从他身上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影子本来就会在这样的时刻离开主人,就像鸟会在冬天飞走一样。影子走了大约两米远,
停了下来。它转过身,面对着林深。明明是扁平的一片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