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干什么?这个家早就没你的位置了!”林辰把江野堵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比江野矮半个头,却硬是踮着脚,
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手指紧紧攥着江野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指节都泛白了。江野没动。
他甚至没看林辰那只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目光越过林辰的肩膀,
看向楼梯下方水晶灯晃眼的光。“我妈让我回来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恼火。
林辰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还嫌脏似的在裤子上擦了擦。“你妈?”他嗤笑一声,
那笑声又尖又利,“那是我妈!她昨晚还给我转了五十万零花钱,你呢?
她连你微信都没加吧?”他故意把“五十万”咬得很重,眼睛死死盯着江野的脸,
想从那上面找出一丝一毫的难堪。江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楼下传来女人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辰辰——妈妈炖了燕窝,你快来喝,
要趁热呀——”林辰瞬间变脸。刚才那股子狠劲儿眨眼就没了,嘴角扬起来,眼睛弯起来,
连声音都软了三个度。“来啦妈妈!”他应得又甜又乖,转身时肩膀故意撞了一下江野,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识相点,自己滚。”说完就噔噔噔跑下楼,
脚步声轻快得像只雀儿。江野站在原地没动。楼梯间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慢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着他瘦削的下颌线。一条未读短信。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亲子鉴定报告已出,确认血缘关系。
但林太太要求暂不公开。”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楼下传来林辰撒娇的声音:“妈妈你喂我嘛——”女人宠溺的笑声:“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在妈妈这里我永远三岁!”江野垂下眼睛。他伸手,慢慢抚平刚才被林辰抓皱的衣领。
布料很旧了,洗得发薄,领口已经有些松垮。但他抚得很认真,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扬起来。不是微笑。那是个很浅很淡的弧度,
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黑沉沉的,像深冬夜里结冰的湖。他转身下楼,脚步不轻不重,
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客厅里,林辰正窝在沙发里,头枕在养母李婉的腿上。
李婉一手端着燕窝盅,一手拿着小勺,一勺一勺地喂他,
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江野走进客厅时,李婉连眼皮都没抬。倒是林辰,
从李婉臂弯的缝隙里瞥过来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对了妈妈,
”林辰咽下一口燕窝,声音黏糊糊的,“江野哥哥住哪个房间呀?
咱们家客房是不是都堆满我的东西了?”李婉这才抬起头。她看向江野,
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旧T恤,扫过他脚上那双开胶的帆布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姐,”她喊保姆,“把储物间收拾一下,临时搭张床。”保姆应了一声,
眼神在江野身上溜了一圈,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轻蔑。江野站着没动。“不用麻烦。
”他说,“我睡沙发就行。”“那怎么行呀,”林辰抢着说,“沙发那么软,
睡久了腰会坏的。江野哥哥以后还要打工挣钱呢,腰坏了可怎么办?”他说得一脸天真,
眼睛里却闪着恶意的光。李婉拍拍他的头:“就你操心多。”语气里全是纵容。
她重新看向江野,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些,但也只是几秒钟。“那你先住储物间吧。
缺什么跟王姐说。”说完就低头,继续喂林辰吃燕窝。林辰张嘴接住,眼睛却一直盯着江野,
慢慢地,挑衅地,舔了舔嘴角。江野转身往储物间走。身后传来林辰压低的笑声,
和李婉温柔的询问:“笑什么呀宝贝?”“没什么,就是觉得妈妈对我真好。”“傻孩子,
妈妈不对你好对谁好?”江野关上储物间的门。房间很小,堆满了杂物,
空气中浮着一股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保姆已经草草清出一块空地,
扔了张折叠床垫在地上,连床单都没铺。窗户很高,很小,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
江野在床垫上坐下,重新掏出手机。他点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按原计划进行。”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丢在一边,向后躺倒在床垫上。灰尘被惊起,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张扭曲的脸。江野盯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眼睛。
门外隐约传来林辰的笑声,和李婉一声接一声的“宝贝”。他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但只持续了几秒,就松开了。再睁开眼睛时,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坐起来,从随身的旧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翻开本子,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各种箭头、符号。他在最新一页写下:“第一天。
李婉故意冷待。林辰挑衅。”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储物间有监控。左上角,黑色。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塞回书包。然后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只有U盘大小。他捏在手里,手指在侧面轻轻按了三下。盒子顶端亮起一个极小的红点,
闪了三下,灭了。江野把它塞进床垫和墙壁的缝隙里。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
双手枕在脑后。门外,林辰的笑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大,更张扬。江野听着,
嘴角又浮起那个很浅很淡的弧度。这次,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光。冷冰冰的,
像刀锋上闪的那一下。“游戏开始。”他对着空气,无声地说。林家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林辰拽着江野的胳膊,把人拉到大厅中央,声音亮得刺耳:“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是我爸资助的贫困生,江野。”他特意加重了“资助”和“贫困生”两个词。
四周的交谈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扫过来,落在江野身上。“长得……还真有点像林总。
”“可惜了,就是个穷学生。”“林太太心善,但这种场合带过来,
不合适吧……”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响。江野站着没动。他身上还是那件旧T恤,
在林家一众西装礼服里,扎眼得像块补丁。林辰笑得越发灿烂,凑到他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怎么样?是不是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江野侧头看他。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家具。林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再说点什么,
养母李婉端着酒杯过来了。她今晚穿了条香槟色长裙,
脖子上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辰辰,别闹。”她温柔地拍拍林辰的手,
眼睛却始终没看江野,“去跟张叔叔打个招呼,他儿子刚从英国回来。”“知道啦妈妈。
”林辰冲江野挑挑眉,转身走了。李婉这才转向江野。她上下打量他一眼,
眉头轻轻蹙起:“你就没有……正式点的衣服?”“没有。”江野说。李婉沉默了几秒。
“明天让王姐带你去买两件。”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像在吩咐佣人,“以后这种场合,
别穿成这样。”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裙摆荡开一个优雅的弧度。江野看着她走向林辰,
自然地挽住儿子的手臂,侧头说话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收回视线,
从侍应生托盘里拿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林辰那边爆发出一阵哄笑。“真的假的?
MIT?”“全额奖学金?那可不容易拿啊……”人群中央,林辰的脸色有点僵。
他面前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激动地比划着:“我刚才看到新闻了!
今年中国区就三个全额奖!其中一个就叫江野——是不是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江野身上。这次不一样了。林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婉挽着他的手紧了紧。江野放下水杯,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走到宴会厅前方的小舞台上。
他拿起话筒。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停留了一秒。“感谢林家的资助。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晰,平稳,“另外,我刚刚确认,
收到了MIT的录取通知书。全额奖学金。”宴会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起初稀稀拉拉,很快就连成一片。有人吹了声口哨。“好样的!”“老林,你这资助可值了!
”林父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江野的眼神很复杂。惊讶,
审视,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他走上舞台,拍了拍江野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江野转过来,面对着他。“江野。”他说,“江河的江,
野草的野。”林父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掌声都停了,久到气氛开始变得微妙。“好名字。
”林父最终说,又拍了拍他的肩,“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有韧劲。”台下,
林辰猛地抓起一杯红酒,仰头灌下去。喝得太急,猩红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
滴在他雪白的衬衫领子上。李婉慌忙拿纸巾给他擦:“慢点喝,慢点……”林辰推开她的手。
他盯着舞台上的江野,盯着父亲放在江野肩上的那只手,眼睛红得吓人。“辰辰?
”李婉小声叫他。林辰没应。他抓起手边另一个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像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看过来。水晶碎片溅了一地,
红酒像血一样泼在地毯上。林父脸色沉下来:“林辰!”林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江野,最后目光落在李婉惨白的脸上。他突然笑了。笑出声,
笑得肩膀发抖。“行啊。”他说,声音哑得厉害,“真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撞开好几个宾客。李婉追了两步:“辰辰!”“让他去。”林父冷声说。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江野从舞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那摊破碎的水晶和红酒前。他蹲下来,
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片。边缘很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小心割手。
”林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江野抬起头。林父看着他,眼神很深:“你很像一个人。”“谁?
”“年轻时的我。”林父说,“特别是眼睛。”江野站起来,把水晶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林总说笑了。”他说,“我是野草,命贱,好活。”林父没说话。他看着江野走远的背影,
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助理低声说:“去查查这个江野。所有的资料,我都要。”“是。
”助理匆匆离开。宴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人们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飘向林父,
飘向江野离开的方向,飘向二楼林辰房间紧闭的门。李婉站在楼梯口,手紧紧抓着栏杆。
她抬头看着二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身后,佣人正在清理地上的碎片。刷子刮过地毯,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那辆跑车是荧光绿的,骚包得刺眼。
林辰把钥匙圈套在手指上转着圈,斜靠在4S店门口:“妈,就这辆。”李婉看了眼价签。
一千三百万。她眼睛都没眨,从包里掏出卡:“签单。
”销售笑得嘴角咧到耳根:“林太太真宠儿子!”林辰搂住李婉的脖子,
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妈妈最好!”江野站在三米外。他脚上的帆布鞋彻底开胶了,
大脚趾处裂开一道口子,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昨天保姆王姐“收拾”储物间时,故意把这双鞋扔进了垃圾桶。“太太说了,”王姐叉着腰,
“家里不能有破烂。”江野没争辩,从垃圾桶里把鞋捡了回来。现在他就穿着这双破鞋,
看着李婉刷卡,签字,看着林辰兴奋地钻进驾驶座,引擎发出野兽般的轰鸣。“江野哥哥!
”林辰从车窗探出头,笑得特别灿烂,“要不要带你兜一圈?
你这辈子估计都坐不上这种车吧?”李婉轻轻拍他一下:“别胡说。
”但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江野摇摇头:“不用。”他转身要走。“等等。”李婉叫住他,
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钞,“自己去买双鞋。别穿成这样出门,丢林家的脸。”钱递在半空。
江野没接。“我有鞋。”他说。李婉的手僵了僵。她看着江野脚上那道刺眼的裂口,
眉头又蹙起来。“让你拿着就拿着。”她把钱塞进江野手里,
触到掌心时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手指冰凉。江野捏着那几张钞票,
纸张边缘刮得掌心发痒。林辰按了声喇叭。“妈!走啦!我要去飙车!”“来了来了。
”李婉小跑过去,裙摆飞扬。荧光绿的跑车呼啸着冲出去,留下一股尾气。江野站在原地,
看着手里的钱。一共五百块。够买一双不错的鞋了。他把钱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
然后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小管强力胶,仔细地把鞋子的裂口粘上。胶水味儿刺鼻。
粘好之后,他用力踩了踩地面。还行,能撑几天。那天晚上,林家特别安静。
林辰出去飙车还没回来,林父在公司加班。李婉说头疼,早早回了房间。
江野在储物间待到半夜。凌晨两点,他出来倒水喝。路过二楼主卧时,
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但持续不断。江野停下脚步。主卧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他凑近那条缝。李婉坐在梳妆台前,
背对着门。她穿着睡衣,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江野眯起眼睛。是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照片上是个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李婉盯着照片,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没出声,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妈妈必须宠坏你……”她把照片按在胸口,额头抵着梳妆台的镜子。
“宠到所有人都忍不了你……宠到你离了妈妈就活不下去……”江野的呼吸顿住了。
李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这样你就不会走了……对不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每个字都浸着绝望。“你就永远是我的儿子……永远……”门外,
江野慢慢后退。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李婉又喃喃说了一句。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叹息。但江野听清了。他说:“李阿姨,
你床头柜第三层抽屉里——”李婉猛地抬头,镜子里映出她惊恐的脸。
“——有张1998年的孤儿院领养证明。”江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
“上面写着‘林辰’的名字。”房间里死一样寂静。李婉的手还按在照片上,指节白得吓人。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瞪着镜子里江野的倒影。
“你早就知道他不是亲生的,”江野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对不对?
”李婉的嘴唇开始颤抖。“但你不敢说。”江野往前一步,影子投进房间,拉得很长,
“因为你怕——”“闭嘴!”李婉尖叫起来。那声音又尖又利,完全不像她平时温柔的语调。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面对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滚出去!”她指着江野,
手指抖得厉害,“滚!”江野没动。他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的恐惧和疯狂,
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怕的不是他被送走。”李婉的呼吸停住了。江野盯着她的眼睛,
慢慢吐出最后半句:“你怕的,是你丈夫发现你根本没有生育能力。”“所以你偷了个孩子。
”“所以你要把他宠成废物——”“——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这样你偷来的这个家,就不会散。”李婉瘫坐在地上。她没哭,没叫,只是坐在地上,
呆呆地看着江野,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木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江野转过头。林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跑车钥匙。荧光绿的钥匙扣在他指间晃荡,
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脸色惨白。比李婉还要白。白得像死人。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李婉,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江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只有钥匙扣还在晃。叮当。叮当。叮当。“你再说一遍?”林辰的声音轻飘飘的,
像踩在棉花上。李婉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他:“辰辰,不是那样的,
妈妈爱你——”“爱我?”林辰躲开她的手,笑了,“所以你把我养成废物?我打架你摆平,
我挂科你捐楼,我要什么你都给——”他往前一步,逼近李婉。“我十六岁酒驾撞了人,
你说‘没事妈妈赔钱’。我去年把同学打进医院,你说‘肯定是对方先惹你’。
”林辰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我连煎个鸡蛋都不会!二十岁了还分不清盐和糖!
”“那是因为妈妈想对你好……”“是吗?”林辰打断她,
“那你为什么从不敢对我说‘不’?为什么我犯错你从不骂我?
为什么——”他声音突然哽住,“为什么我每次说想出去闯闯,你就哭?”李婉僵住了。
“因为你怕。”林辰替她说完,眼睛红得滴血,“你怕我翅膀硬了,飞走了,
你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你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用钱,用宠,
用‘爱’——”“把我养成一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废物!”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大口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李婉瘫坐回地上,捂着脸开始哭。
这次不是压抑的抽泣,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林辰没看她。他转头看向江野,
眼神空洞:“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回来第一天。”江野说。“亲子鉴定是你做的?
”“是。”林辰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行啊,”他说,“**行。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林父上来了。他显然在楼下就听见了动静,脸色铁青,
视线扫过哭瘫的李婉,扫过脸色惨白的林辰,最后落在江野身上。“怎么回事?”没人回答。
林父走到李婉面前,弯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李婉,”他声音很冷,
“当年你调包孩子的事,我查到了。”李婉浑身一颤。“不是调包……”她抓住林父的袖子,
指甲掐进布料里,“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我怕你离开我,
我才去孤儿院……”“所以你就偷一个?”林父甩开她的手,“二十年来,
你看着我宠别人的儿子,看着我把家产都计划留给他——李婉,你睡得着吗?”李婉张着嘴,
发不出声音。林父转向林辰,眼神复杂。愤怒,失望,还有一丝……怜悯。“你……”“别。
”林辰抬手打断他,“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林总,哦不,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养父?
还是……陌生人?”林父喉结动了动:“这些年,我是真心把你当儿子。”“是吗?
”林辰笑了,“那如果江野没回来,你会把公司给我吗?”“会。”“那现在呢?
”林父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林辰点点头,笑得肩膀发抖:“明白了。所以我这二十年,
就是他妈的一个笑话。”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路过江野时,脚步顿了顿。“对了,
”他没看江野,“恭喜啊。真少爷。”门开了,又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清脆得刺耳。
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李婉还在哭,哭得声音都哑了。林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看向江野:“你跟我来书房。”江野跟着他下楼。书房门关上,林父没开大灯,
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你恨她吗?”林父问。
江野站在书桌前:“恨谁?”“李婉。还有林辰。”江野想了想:“李婉是个贼。
她偷了别人的孩子,也偷了那个孩子的人生。”“林辰呢?”“他是受害者。”江野说,
“和我一样。”林父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今天故意挑明这件事。”他说,“为什么?
”江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书桌上。“因为她不仅偷了孩子。”林父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财务报表,转账记录,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这是……”“过去五年,
她以林辰的名义,陆续转移了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到海外账户。”江野语气平静,
“受益人写的是她弟弟。另外,她还伪造了您的签名,抵押了三处房产。
”林父一张一张翻看,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后怕。“你从哪弄到的?
”“回来之前就开始查了。”江野说,“您当年资助我读书,我欠您人情。这些,算是还礼。
”林父猛地抬头:“你早就计划好了?从她让你‘暂时别公开身份’那天起?”江野点头。
“你就不怕她狗急跳墙?”“怕。”江野说,“所以我先下手了。”林父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十八岁。“你和谁做的亲子鉴定?”他突然问。
江野抬眼:“您怀疑报告是假的?”“我要看原件。”江野从书包内层又掏出一个文件袋。
这次林父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过去,最后停在最后一页的鉴定结论上。确认亲生。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这些年,苦了你了。”江野没接话。苦吗?也许吧。
但苦水咽下去,就变成了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只能让它长成铠甲。“爸。
”他第一次喊这个字。林父眼眶红了。“那些股份和房产,我会处理。”江野说,
“但林辰那边……”“我会和他谈。”“怎么谈?”江野看着他,“告诉他,
这二十年都是假的?告诉他,他叫了二十年的妈是个贼?”林父答不上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江野说:“我来处理吧。”“你打算怎么做?”江野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说,“是继续当笼子里的金丝雀,
还是……”“还是什么?”“还是跟我一起,把笼子拆了。”林父愣住了。江野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他是受害者,”他重复道,“但不是废物。”“至少,不应该是。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文件袋上,照亮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像一张网。
一张早已织好,等待收网的网。林辰三天没出房门。王姐把三餐送到门口,敲门,没人应。
餐盘在门外放到凉透了,再原样端回去。第四天早上,江野端着餐盘去敲门。“滚。
”门里传来沙哑的声音。江野没滚。他掏出备用钥匙,**锁孔。咔哒。门开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枕头砸在镜子上,镜子裂成蜘蛛网。窗帘紧闭,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酒气。林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手里攥着个空酒瓶。他抬头看江野,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谁让你进来的?”“我。”江野走进来,跨过地上的杂物,
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吃饭。”“不吃。”“随你。”江野转身要走。“等等。
”林辰叫住他,声音干涩,“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炫耀,
很爽吧?”江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林辰。“不爽。”他说。林辰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你是什么感觉?同情?可怜?还是觉得我活该——”“我觉得你蠢。
”林辰的笑僵在脸上。“蠢得可怜。”江野走回来,蹲下来,和他平视,
“被人当宠物养了二十年,居然一点都没察觉。”“**——”“我说错了吗?
”江野打断他,“她要什么你都给,你闯什么祸她都兜着——林辰,你今年二十了,
不是两岁。你真觉得这是爱?”林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握着酒瓶的手在发抖。
“这是驯化。”江野一字一句说,“她在驯你,像驯狗。给点甜头,你就摇尾巴。犯了错,
她给你擦**,你就更离不开她。”酒瓶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林辰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他没哭出声。
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江野没说话。他等着。等了很久,
林辰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我能怎么办?我他妈什么都不会!公司的事我不懂,人际关系我搞砸,
我连自己下碗面都不会!”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又开始发抖:“我离了林家就是个废物!
彻头彻尾的废物!”“那就学。”江野说。“学什么?怎么从一个废物变成正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