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不出鞘杀人要藏得住刀,万不可露锋芒。能用毒就别用刀,能借刀就别亲自动手,
能让人死于意外就别留下刀痕,能让人死得无声无息就别惊动一只飞鸟。
什么快意恩仇、血溅三尺、刀光剑影、一诺千金,全是蠢话。杀手不是侠客,
更不是诗人,他连名字都不该有,只该是一道影子,一阵风,一场没人记得起因的瘟疫。
顶尖杀手只有一个标准:任务完成,而你从未存在过。历代“影宗”都是这么教徒弟的。
如今,沈九渊也用同样的话,刻进他七个义子的骨头里。刀第一戒,戒显。刀不出鞘,
是为上策;鞘若出声,便是败笔。哪怕你要杀的是个醉倒在巷口的乞丐,
也要等他睡死、等夜最深、等风向背离街坊,再用一根浸了麻药的针,
从耳后刺入脑干——快、静、无痕。你觉得太卑微?那你就该死。因为那个乞丐,
可能根本没醉,他等的就是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刻。江湖上有个传说:三十年前,
北境第一快刀“断江龙”霍千山,曾在雪夜独闯七寨,刀未归鞘,已斩四十九人。
他最后怎么死的?死在一个卖炊饼的老头手里。老头连刀都没拔,只是在他买饼时,
往面团里掺了半钱“忘川散”。霍千山倒下时,刀还插在腰间,鞘都没开。
没人笑老头卑鄙,反而称他“隐圣”。为什么?因为活下来的人,
才有资格定义什么是“体面”。刀第二戒,戒情。心若软一分,命就短一寸。
曾有个女杀手,代号“白鹭”,身手如烟,三年未失手。最后一次任务,
目标是个带幼子逃亡的妇人。她本可一刀穿心,却见那孩子正给母亲喂水,小手抖得厉害。
她犹豫了。只一瞬。她割断妇人喉咙,却放走了孩子。三个月后,她在茶楼听曲,
被人从二楼泼下一桶滚油。动手的是个十岁孩童——正是那日喂水的孩子。他不会武功,
但雇得起三个死士。白鹭死前想:我若当时连孩子一起杀,今日便坐在江南听雨,
而非在油锅里翻滚。可世上没有“若当时”。沈九渊,第七代影宗,掌“无名堂”四十年。
他没有名字,江湖人只知“影宗”二字,便足以令西域商队绕道三百里。
他从不亲自出手,但凡他点头的任务,目标必在七日内暴毙,死状各异,
却无一具尸体能查出致命伤来自何方。有人说他早已死了,
留下的只是个符号;有人说他有七张脸,七个身份,甚至七个身体。
真相无人知晓——因为见过他真容的人,都成了哑巴,或死人。今日,无名堂地窖。
七具尸体横陈石台,皆被剥去面皮,只余空洞眼眶。沈九渊负手而立,黑袍如夜,
脸上覆着一张素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深井里的铁。站在他面前的,
是他的第五义子,沈五。少年十七,面白如玉,右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你放走了那个孩子。”沈九渊声音不高,却让地窖烛火齐齐一暗。沈五咬唇不语。
“他才八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娘死前,只求我……别杀孩子。
”沈九渊沉默良久。他想起这孩子的生母——当年是他亲手送她上路,
因她泄露了无名堂一条暗线。临死前,她也这样哀求:“我儿无辜……让他活。
”那时他点了头。如今,他不能点。“规矩不是用来破的。”沈九渊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已盲,右眼却亮得瘆人。“是你娘求我饶他一命,
所以我饶了。但今日,是你自己犯戒——戒情。”他抽出腰间短刃,刀长七寸,通体乌黑,
从未染血——因为血会反光。“你既心软,这双手便不该再碰刀。”刀光一闪。
两只手掌落地,无声无息,像两片枯叶坠入深潭。沈五跪倒,牙关紧咬,竟未哼一声。
“七日。”沈九渊将刀插回鞘中,声音恢复平静,“带那孩子的头回来。
若你做不到——我会派别人,连你一起杀。”沈五爬出地窖时,天已微明。
他用牙齿撕下衣襟,裹住断腕。血渗出来,滴在青石阶上,像一串省略号。他恨父亲。
恨自己。更恨那个躲在破庙里、啃着冷馍的八岁男孩。但他最恨的,
是那句他曾深信不疑的话:“杀手无情,方得长生。
”如今他明白了——无情的不是杀手,是这世道。而他们,不过是世道手里,
一把把不敢出鞘的刀。十四岁的沈砚,正处于野兽最尴尬的年纪。
他已能拉开父亲那张三石强弓,能在马背上连射三箭不偏靶心,
可夜里仍会偷偷抱着母亲留下的旧香囊入睡;他能背诵《无名堂规》全文,
却总在练刀时故意耍个花式,只为逗小丫鬟笑一声。名字带“砚”,本该沉稳如墨,
他却像一滴未干的水,在纸面乱跑。父亲沈九渊从不责骂他——甚至很少看他一眼。
但沈砚知道,自己是七个义子里最受“优待”的一个:不必参与暗杀训练,
不用吞毒试抗性,连刀都只教了基础三式。“等你十六岁,再定去留。”父亲曾淡淡地说。
沈砚以为这是宠爱。他不知道,在无名堂,
“不定去留”比直接处死更可怕——那是被当作废物养着,随时可弃。离十六岁还有两年。
他计划在这段时间里,学会骑最快的马、画最美的山水、讲最有趣的故事,
好让姐姐出嫁前多看他几眼。姐姐沈漪,是他在这座冰冷庄园里唯一的暖意。她不是亲姐,
是父亲早年收养的孤女,因通音律、善医术,被留在内院照料沈砚起居。
她总说:“你不像杀手,倒像江南书生。”沈砚就爱听这话。
一切本该按部就班:再过三个月,
姐姐将远嫁疏勒国一位商贾之子——那是父亲用三颗人头换来的“和平联姻”。
沈砚已偷偷绣了一方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长乐”二字,准备塞进她的嫁妆箱底。
可计划被一个清晨打破。那天,放羊的老仆阿秃带回消息:山坡上有骑士驻马,
望了整整一个时辰。沈九渊亲自去查,骑士已走。他没说话,
只在当晚撤换了所有外围哨岗,又命厨房停用井水,改饮窖藏雪水。
两个年长的义兄嗤之以鼻:“西域太平了十几年,哪来的刺客?怕是迷路的驼队。
”沈砚却莫名紧张。他翻出尘封的短刀,在院中练了一整夜基础三式,直到掌心磨出血泡。
可接下来十日,风平浪静。庄园恢复忙碌:裁缝赶制嫁衣,厨娘熏制肉干,
连马厩都新添了三匹快马。沈砚又变回那个爱笑的小少爷,
天天缠着姐姐问:“疏勒有没有杏花?”姐姐摸着他的头,轻声答:“有,比天山的还白。
”第十天夜里,五名蒙面人潜入庄园。动静不大,交手不过数息。
老仆杨峥——那位曾为学枪法自卖为奴的武人——在柴房后截住两人,一刀封喉,
另三人见势不妙,翻墙遁入戈壁。无人伤亡。甚至没留下一滴血。全庄欢欣鼓舞,
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只有沈九渊和杨峥面色如铁。沈砚兴奋地追问细节,
却被大哥厉声喝止:“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他委屈地缩在廊下,
听见父亲低语:“……‘屠户’的人,不该这么蠢。”“屠户”?沈砚心想,那是什么?
杀猪的?他不怕。父亲可是影宗,连西域王公都不敢直呼其名。他安心睡去。子夜时分,
有人推他。是贴身小厮阿竹,手抖得厉害:“少爷……老爷叫你送**一程。”“现在?
”沈砚懵了,“婚期不是还有两月?”“即刻动身。”阿竹压低声音,“就我们几个。
”沈砚被裹进厚斗篷,腰间塞入一柄窄身短刀——那是父亲从不离身的“影刃”,刀长七寸,
乌黑无光,传说曾割断过北庭国师的喉管。“你是沈家的男人了。”父亲站在门影里,
声音像戈壁的风,“用它护你姐姐,也护你自己。刀若出鞘,必见血。”沈砚热血沸腾,
幻想自己浴血护姐,成为英雄。五人五马,悄然离庄。姐姐沈漪裹在斗篷里,一言不发。
杨峥牵马在前,眼神如鹰。沈砚回头,想最后看一眼庄园。可父亲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连一句“保重”都吝于给予。月照黄沙,马蹄无声。沈砚忽然觉得冷。这不像送嫁,
像逃命。行至半途,杨峥突然勒马。前方沙丘上,
一道黑影静静伫立——正是那日山坡上的骑士。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沈五。”杨峥声音嘶哑,“你竟敢回来。”沈砚浑身一震。沈五?
那个因心软被斩双手的五师兄?可眼前之人,双手完好,握着一柄滴血的长刀。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沈五声音平静,“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根本不是去疏勒。
”他指向沈漪:“她不是你姐姐。她是‘屠户’的女儿,二十年前被影宗灭门,
只剩她一个婴儿。你父亲养她,是为了今日——用她的血,祭无名堂新主登位。
”沈砚如遭雷击。沈漪颤抖着掀开斗篷,
烁:“他说的是真的……我昨夜偷听到父亲和杨师父的对话……他们要我在疏勒城引爆火药,
炸死三百人,才算完成‘成人礼’。”沈砚看向杨峥。老仆闭上眼,缓缓点头。“少爷,
”他低声道,“在无名堂,没有亲情,只有任务。你姐姐是饵,你是护饵的刀。
而我……是确保你们不中途反悔的人。”沈五冷笑:“可惜,我反悔了。
我杀了追我的三名杀手,就为赶来告诉你——逃!往东!别信任何人!”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马蹄声。火把如星,正从四面八方围拢。沈九渊的声音随风而至,
冰冷如铁:“沈砚,你若此刻杀了沈五与沈漪,尚可回堂,继承影宗之位。
若你犹豫——你便与他们同罪。”沈砚握紧腰间短刀。刀未出鞘,手心已全是汗。
他想起姐姐给他擦药时的温柔,想起父亲从未抱过他一次,
想起那句刻在无名堂地砖上的话:“刀不出鞘,是为上策;鞘若出声,便是败笔。”可今天,
他必须出鞘。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他猛地拔刀,刀光如夜裂开一道缝隙。“驾!
”他一把拉住姐姐的马缰,“跟我走!”身后,杨峥叹息一声,横刀拦住追兵。沈五大笑,
挥刀迎上。黄沙漫天,少年单薄的身影冲向东方——那里没有江湖,没有规矩,
没有“影宗”,只有一片未知的荒原,和一颗尚未被磨灭的心。“名字是枷锁,
无名才是自由。”东荒不是地名,是西域人对死亡之地的统称。这里没有绿洲,没有村庄,
连秃鹫都不愿盘旋。黄沙之下,埋着百年前诸国混战时的尸骨,风一吹,白骨如浪,
磷火夜燃。沈砚与沈漪奔逃一夜,马累毙于沙丘。两人徒步前行,水囊已空,
嘴唇干裂出血。“我们……真的能活下来吗?”沈漪声音微弱,斗篷滑落,露出苍白的脸。
沈砚没回答。他握紧腰间短刀——刀未归鞘,自昨夜起就一直**在外。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刀若出鞘,必见血。”可这一路,连只蝎子都没见着。正午,
烈日灼沙。沈漪突然跪倒,呕出一口黑血。“他们……在我茶里下了‘牵机引’。
”她颤抖着扯开衣领,锁骨下方,一道青紫色脉络正缓缓向上蔓延,“三日之内,若无解药,
筋脉寸断,痛死。”沈砚心沉如石。原来昨夜离庄前那杯“饯行茶”,是催命符。
“解药在哪?”他急问。“在……杨师父身上。”沈漪苦笑,“他说,若我完成任务,
便给我解药。若我逃……就让我死在路上,好让追兵确认我的尸体。”沈砚咬牙。
杨峥已死——他亲眼看见三支弩箭穿透老仆胸膛。解药,没了。绝望之际,
沙丘后传来一声轻笑。“小少爷,你连刀都不会用,还妄想救人?”沈五从沙砾中站起,
衣衫褴褛,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他竟一路尾随。“你跟踪我们?”沈砚横刀在前,
将沈漪护在身后。“不。”沈五摇头,“我在等你们死。可你们跑得太慢,我只好现身。
”他扔来一个小瓷瓶:“解药。但不是白给。”沈砚犹豫。沈五曾是叛徒,也可能是诱饵。
“怕我下毒?”沈五冷笑,“那你看着她死。反正‘屠户’的女儿,死一个少一个。
”沈漪却突然开口:“给他。”“什么?”“给他。”她盯着沈五,“你说过,你反悔了。
那就证明给我看。”沈五眼神微动,接过瓷瓶,仰头吞下一半,再递还:“现在信了?
”沈砚这才喂沈漪服下。片刻后,她青紫脉络果然退去。“为什么帮我们?”沈砚问。
“因为我也是‘屠户’的孩子。”沈五撕开衣襟,胸口赫然烙着一个屠刀印记,“二十年前,
影宗血洗七十二口‘屠户’家族——所谓‘屠户’,不是杀猪的,
是不肯向无名堂纳贡的独立杀手组织。你们沈家,不过是影宗养的一群狗,替他们清剿同行。
”沈砚如坠冰窟。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西域传奇,却不知自己全家,都是刽子手。
“那你为何杀同门?”“因为我发现——”沈五目光如刀,“无名堂要的不是秩序,是垄断。
他们不允许任何‘无名者’存在,哪怕那人只是在沙漠里卖一碗水。”夜幕降临。
三人围坐篝火(用枯骨点燃)。沈五教沈砚用刀:“别耍花式。刀尖对准咽喉,手腕一抖,
割断气管。人死得快,你也不用听他惨叫。”沈砚练了百次,手仍抖。“你太软。
”沈五嗤笑,“难怪父亲说你废。”“我不是他儿子!”沈砚突然吼道,“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沈五沉默良久,忽然说:“名字是枷锁。在东荒,没人知道你是沈砚,
你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就在此时,远处火光再现。追兵到了。
不是金鹏堡的黑衣杀手,而是疏勒国的铁甲骑兵——百人队,手持火把,封锁所有退路。
为首将领高喊:“交出沈漪!她身负炸城之罪,疏勒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漪脸色惨白:“他们……已经知道婚事是假?”“当然。”沈五冷笑,
“你父亲根本没打算让你嫁人。他要用你的‘新娘车队’运火药进城。可惜计划败露,
现在全西域都在通缉你。”骑兵逼近。沈五推了沈砚一把:“带着她走。我断后。
”“你一个人——”“我早该死了。”沈五拔刀,眼中竟有解脱,“今日,我为自己而战,
不是为规矩,不是为复仇,就为……当一回人。”他冲向百骑。刀光如电,瞬间斩落两骑。
但第三支长矛刺穿他腹部,第四支挑飞他的刀。他跪在沙中,大笑:“沈砚!
记住——无名者,不跪!”话音未落,乱矛穿身。沈砚拉着沈漪躲入沙沟,浑身发抖。
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不是故事里的英雄落幕,
而是血肉模糊、肠子拖地、眼睛瞪到爆裂。“我们……逃不掉了。”沈漪啜泣。沈砚低头,
看着手中短刀。刀映月光,冷如父亲的眼神。他忽然想起昨夜离庄时,
父亲说:“你是沈家的男人了。”不。他不是沈家的男人。他甚至不是“沈砚”。
他是东荒里一个无名少年,怀里揣着解药,腰间别着凶器,身后是尸山,前方是绝路。
而此刻,他必须杀人。他悄无声息爬上沙丘,借着夜色潜行至骑兵后方。
一名哨兵正打哈欠,背对他小解。沈砚屏住呼吸,抽出短刀。刀出鞘。
手腕一抖——刀尖刺入肾部,上挑至心窝。哨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沈砚扶住尸体,
不让其发出声响。血顺着手臂流进袖子,温热黏腻。他没吐,没哭,甚至没停顿。
迅速剥下对方外衣,裹住自己,混入骑兵队伍。半个时辰后,他在马鞍下点燃火油袋。
轰——!烈焰冲天,战马惊嘶,百人队大乱。沈砚趁乱拉起沈漪,冲向黑暗深处。天亮时,
两人倒在一处干涸河床。沈漪看着他满手血污,轻声问:“你后悔吗?
”沈砚望向东方——那里,晨光初现。“我不叫沈砚了。”他说,“从今天起,
我叫……无名。”风卷黄沙,掩埋昨夜尸骨。而在千里之外的无名堂,
沈九渊收到飞鸽传书,只看了一眼,便投入火盆。火舌吞没纸页,
最后浮现一行焦字:“东荒有火,恐成燎原。”“贵堂杀手迟到半个时辰,还收全款?退钱!
”东荒沙城,原是丝路驿站,如今只剩断墙残垣,和一群靠捡死人兵器过活的流民。
无名(原沈砚)牵着沈漪的手,刚踏进城门,就被三把锈刀架住脖子。“此路是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