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盯着镜子看了整整十分钟。

她命令自己：“别笑。”

嘴角肌肉抽动。

上扬的弧度，像被冻住了。

她用手指强行把嘴角往下按。

皮肤发红。

一松手，嘴角又弹了回去。

那个标准微笑。

像长在了脸上。

“美神之吻”APP弹出新通知：

**“检测到面部肌肉异常紧张。”**

**“建议放松心情，享受变美喜悦。”**

**“今日还款目标：550喜悦值（已提升5%）。请加油哦！”**

林雪把手机摔在床上。

深呼吸。

“冷静。”她对自己说，“可能是术后肌肉记忆。”

她决定先完成今天的还款。

***

上午十点。

林雪化了精致的妆。

穿上最显身材的裙子。

出门。

目的地：市中心最贵的商场。

她以前从不舍得逛这里。

今天不一样。

APP教程说了：“高品质消费场景，更容易激发真挚喜悦。”

她走进一家奢侈品店。

柜姐扫了她一眼。

看到她后颈的银色泪滴。

眼神立刻变得热情。

“女士，想看什么？我们有新款。”

林雪试了三个包。

最便宜的那个，两万八。

她刷卡时，手有点抖。

但镜子里的自己——

拎着名牌包，穿着光鲜。

像个真名媛。

弹窗跳出：

**“检测到消费**+身份提升愉悦。”**

**“喜悦值+120！”**

真快。

林雪心里一紧。

这系统，算得真准。

***

下午，咖啡厅。

林雪约了闺蜜小雨。

小雨见到她，嘴张得能塞鸡蛋。

“我的天……你这是去换头了？！”

“微调而已。”林雪故作轻松。

“这哪是微调！”小雨凑近，“这眼睛，这鼻子……完美啊！花了多少？”

“先变美后付费，用喜悦值还。”

“啥？”

林雪简单解释。

小雨听完，皱眉。

“听着怎么像……用情绪还贷？怪怪的。”

“哪里怪？”林雪搅拌咖啡，“不就是分享快乐嘛。”

“可万一你不快乐呢？”

“那就假装快乐。”林雪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小雨盯着她的脸。

“小雪，你……现在在笑。”

“啊？”

“但你眼睛里，没笑。”小雨声音压低，“你看起来……像在哭。”

林雪摸自己的脸。

嘴角，确实在上扬。

可眼睛里？

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

嘴角弧度完美。

但眼睛，空洞。

像两个玻璃珠子。

“可能还没适应。”她关掉手机，“对了，你上次说要介绍那个摄影师给我？”

话题转移成功。

***

晚上直播。

林雪换上了新买的裙子。

弹幕夸她衣品好。

她笑。

肌肉自动上扬。

不用她控制。

直播两小时。

**今日喜悦值：600/550。**

超额完成。

她松了口气，关掉镜头。

脸，僵得发疼。

她揉脸颊。

肌肉硬邦邦的。

像戴了层面具。

手机震。

是陌生短信。

**“你好，我在‘颜值贷互助群’看到你ID。你也是‘美神之吻’用户吗？”**

林雪皱眉。

她没加过什么互助群。

**“你是谁？”**她回。

**“我叫薇薇安。还贷第287天。有些事，想告诉你。”**

***

半小时后。

林雪在加密聊天软件里，见到了薇薇安。

视频接通。

屏幕那边的女孩，漂亮得像洋娃娃。

但眼神疲惫。

“你后颈也有设备，对吧？”薇薇安问。

林雪点头。

“还贷多久了？”

“第五天。”

“哦，还早。”薇薇安苦笑，“等你到一百天，会发现……有些表情，做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

“比如，愤怒。”薇薇安说，“我上周被上司冤枉，想发火。但脸……皱不起来。我对着镜子试，肌肉像被锁死了，只能保持微笑。”

林雪后背发凉。

“我也是！我没办法不笑！”

“不止。”薇薇安压低声音，“群里还有几个人，还清贷款了。但设备……取不下来。”

“为什么？”

“客服说，设备是‘终身情感伴侣’。取下要交‘表情产权赎回费’，两亿喜悦值。”

“两亿？！”林雪声音拔高，“那不可能还清！”

“对，所以没人取得下来。”薇薇安顿了顿，“而且，还清的人说……他们的‘微笑模式’，被注册专利了。”

林雪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专利？”

“不知道具体。但有人在网上看到，某虚拟偶像的‘治愈微笑’，专利号后面备注：源自用户薇薇安Vivian。”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微笑，不属于我了。”

视频突然卡顿。

薇薇安那边传来杂音。

“不好，他们可能监测到……”她语速加快，“林雪，记住：别让喜悦值掉到负数。负值会触发‘强制矫正’，很痛——”

屏幕黑了。

聊天记录自动清空。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雪坐在黑暗里。

心跳如鼓。

手机亮着。

APP界面，她的微笑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您的微笑数据正在优化中。”**

**“感谢您为‘美’的数据库做出的贡献。”**

***

三天后。

林雪在公司加班。

晚上九点，手机震。

医院来电。

“是林雪女士吗？您父亲林国栋心脏病突发，正在抢救。请尽快过来。”

林雪手一抖。

咖啡洒了一身。

她抓起包冲出去。

打车，冲进医院。

抢救室门口红灯刺眼。

母亲瘫在椅子上哭。

“你爸他……突然就倒下了……”

林雪腿软，扶住墙。

眼泪涌上来。

她冲到护士台：“我是林国栋女儿！他现在怎么样？”

“还在抢救。家属请冷静。”

冷静？

怎么冷静？

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

后颈的设备，开始发热。

很烫。

手机震个不停。

她掏出来看。

APP疯狂弹窗：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悲伤情绪！”**

**“当前喜悦值：-1000（持续下降中）”**

**“悲伤将产生罚息！请立即调整情绪！”**

调整情绪？

我爸在抢救啊！

林雪想把手机砸了。

但下一秒——

后颈传来剧痛！

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神经。

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小雪！”母亲冲过来。

林雪抬头。

母亲愣住。

“你……你的脸……”

林雪冲进洗手间。

镜子里——

她泪流满面。

但嘴角，却在上扬。

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往上拉。

肌肉扭曲。

眼泪哗哗流，嘴角却咧开着。

形成一个恐怖的笑脸。

手机还在震：

**“检测到‘悲伤微笑’，情绪纯度极低。”**

**“启动强制矫正程序。”**

更强烈的电流从后颈窜上来。

林雪抓住洗手台，指甲抠进瓷砖缝。

她咬紧牙，想对抗。

但肌肉不听使唤。

嘴角越扬越高。

笑。

笑啊。

镜子里的她，像个被线操纵的木偶。

边哭边笑。

像个疯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母亲。

还有护士。

“林**？你还好吗？”

林雪用尽全力，把脸埋进水池。

冷水冲在脸上。

暂时掩盖了眼泪。

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脸。

深吸气。

转身。

开门。

母亲和护士站在外面。

“我没事。”林雪说。

声音很平静。

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标准微笑。

母亲盯着她的脸，眼神恐惧。

“小雪，你……你在笑？”

“爸会没事的。”林雪微笑说，“我们要乐观。”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乐观？

父亲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她却在说“乐观”。

手机震。

新通知：

**“强制矫正完成。”**

**“当前情绪已稳定为：积极等待。”**

**“罚息计算中：本次悲伤事件产生-3000喜悦值，需额外三日还款补偿。”**

林雪握紧手机。

指节发白。

***

父亲抢救成功。

转入ICU观察。

林雪守到凌晨三点。

母亲让她回家休息。

她没拒绝。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

回到出租屋。

她反锁门。

拉上所有窗帘。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

命令自己：

“生气。”

“愤怒。”

“皱眉头。”

她使劲皱。

额头肌肉颤抖。

但眉心的皮肤，像被熨平了。

皱不起来。

她尝试瞪眼。

眼睛睁大。

但眼神里，没有怒火。

只有空洞。

她扯自己的脸。

“哭！哭出来！”

眼泪呢？

刚才在医院流干了。

现在挤不出一滴。

但她明明想哭。

心里堵得慌。

可脸上——

嘴角，还扬着。

那个该死的微笑。

像烙铁烙在肉上。

抠不掉。

她崩溃了。

抓起化妆刷，砸向镜子。

镜子裂开。

裂缝里，无数个她在笑。

笑着流泪。

笑着崩溃。

手机静静躺在桌上。

屏幕亮着。

APP显示：

**“今日总喜悦值：-2850。”**

**“距离还清负值，还需努力微笑哦！”**

林雪瘫坐在地上。

她想起薇薇安的话。

“有些表情，做不出来了。”

原来是真的。

她抬起手，摸自己的后颈。

银色泪滴。

冰凉。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

像心跳。

她的情绪心跳。

被监控着。

**控着。

被定价着。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

某块巨大的广告屏上，虚拟偶像“艾莉丝”正在微笑。

那笑容，完美无瑕。

治愈人心。

林雪盯着那个笑容。

忽然觉得——

有点像自己。

也有点像薇薇安。

像所有后颈戴着银色泪滴的人。

我们的微笑。

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面具戴久了。

就长进肉里了。

而现在。

她连撕下面具的权利。

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