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逾泽走后,桥洞下的日子恢复了它原本的节奏——缓慢、粗糙、为生存挣扎。
我用剩下的钱买了些最便宜的面条和盐,捡了个破旧的小煤炉和铁锅,在窝棚附近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勉强搭起个能烧水煮食的地方。
橘猫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福,它似乎认定了我,赶也赶不走,每天在我脚边打转,偶尔不知从哪里叼回半截火腿肠或一小块发硬的饼,放在我面前,然后眼巴巴看着。
它大概觉得,我们俩是同病相怜的盟友。
白天,我会去附近的垃圾站看看有没有能卖的废品,或者去一些零工市场碰碰运气。
但我这瘦弱的样子,加上沉默寡言的性格,很难找到像样的活计。
更多时候,我只是帮附近同样艰难的老人收拾一下破烂,换一顿简单的饭食。
晚上,窝在纸箱搭成的“家”里,听着江水呜咽,我会拿出父母的相册,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一页页翻看。
照片里的爸爸抱着年幼的我,妈妈笑得温柔,背景是我们那个虽然简陋却整洁的小家。
那时候,我们虽然穷,但很幸福。
相册最后,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妈妈娟秀的字迹。
“宁宁,要快乐,要平安。”
快乐,平安。
简单的四个字,如今却像天边的星辰一样遥不可及。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冰冷的泪水无声滑落,渗进破旧的衣服里。
就这样过了大约三四天。
我几乎要以为,周逾泽真的彻底把我遗忘了。
这样也好,桥洞下的生活虽然艰难,但至少心是死的,不用再被反复凌迟。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帮隔壁捡废品的李婆婆分拣塑料瓶,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桥洞下,身后跟着两个眼熟的保镖——是周家的人。
“苏**。”
管家面无表情,语气刻板。
“夫人请您回去一趟。”
夫人?
周逾泽的母亲?
我手里攥着一个脏污的塑料瓶,慢慢直起身。
阿福警觉地竖起尾巴,躲在我腿后。
“有什么事吗?”
我问,声音干涩。
“夫人只是请您回去。”
管家避而不答,眼神扫过周围的环境和我身上的污渍,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
“车子在外面等着,请苏**整理一下,不要失了体面。”
体面?
我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和污迹的手,还有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衣服,心里一片荒凉。
在周家人眼里,我大概从来就没体面过。
李婆婆担忧地看着我,小声说:“宁宁,要不……”
我冲她轻轻摇摇头。
躲不掉的。
周家既然找来了,就不会轻易罢休。
我如果强硬拒绝,可能反而会连累这些同样挣扎求生的人。
“我跟你们走。”
我把手里的瓶子轻轻放下,对李婆婆低声道。
“婆婆,帮我看看阿福。”
阿福似乎听懂了,焦急地喵喵叫着,绕着我的腿打转。
我弯腰,摸了摸它脏兮兮的脑袋,低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我跟着管家,走出了桥洞。
没有回头。
还是那辆迈巴赫,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水味,和我身上带着的桥洞气息格格不入。
我缩在后座角落,尽量离那些昂贵的真皮座椅远一点。
车子没有开往半山的订婚别墅,而是驶向了周家老宅。
那是一栋更庞大、更气派、也更压抑的中式宅院。
我被带进客厅。
紫檀木的家具,博古架上的古董,墙上价值不菲的字画,每一处都透着厚重的财富和权势。
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却让我感到窒息。
周逾泽的母亲,那个永远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贵妇人,正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慢慢品着茶。
周逾泽不在,苏晴晴也不在。
“阿姨。”
我站在客厅中央,低声唤道。
阿姨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我。
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缓慢地、挑剔地扫过我的全身,从凌乱的头发,到脏污的衣领,再到沾着泥点的裤脚。
每扫过一处,她眉头就皱紧一分。
“坐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没有坐,依旧站着。
在周家,“礼仪”告诉我,长辈没赐座,就不能坐。
阿姨似乎对我的“识相”稍微满意了一点,但眼神里的嫌恶并未减少。
“听说,你从逾泽那里跑出去了?还住回了那种……地方?”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但“那种地方”几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裸的轻蔑。
“是。”
我没有辩解。
“为什么?”
她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逾泽亏待你了?还是别墅住得不舒服?”
我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因为她儿子的青梅戴着我的订婚戒指登堂入室?
因为她和她丈夫的默许纵容?
因为那个把我变成行尸走肉的“礼仪学校”?
这些话,能说吗?
说了又有何用?
“没有。”
我最终只是回答。
“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的问题?”
阿姨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苏宁,我一直以为,经过学校的教育,你该懂事了。我们周家把你从那种底层环境里拉出来,给你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甚至默认了你和逾泽的婚约。你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吗?”
最好的教育?
是指那所拿针管电击器当教具的学校吗?
最好的生活?
是指像个幽灵一样活在别人的屋檐下,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和别人恩爱吗?
“我知道。”
我垂下眼睛,盯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自己那双破旧帆布鞋的倒影。
“谢谢阿姨和叔叔的照顾。”
“知道就好。”
阿姨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既然知道,就别再做那些丢人现眼的事情。跑回桥洞?和流浪汉、野猫混在一起?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待我们周家?说我们苛待故人之女?还是说你本性难移,就适合那种肮脏地方?”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心里早已溃烂的伤口。
但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悄悄攥紧了裤缝。
“这次叫你来,是晴晴那孩子,为你求情。”
阿姨话锋一转,提到苏晴晴的名字时,语气明显柔和了些。
“她说你只是一时想不开,让我别怪你。唉,那孩子就是心善。”
苏晴晴为我求情?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恐怕是她在周逾泽面前煽风点火,又跑来阿姨这里扮乖巧,两头卖好吧?
“晴晴是个好孩子,又和逾泽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阿姨像是无意般说道。
“她才是真正配得上我们周家,配得上逾泽的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这是在敲打我,告诉我谁才是他们心中理想的儿媳人选。
而我,不过是占了早些年一纸荒唐婚约的便宜,是个需要被时刻提醒自己位置的赝品。
“我明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明白就好。”
阿姨似乎觉得敲打得够了,语气缓和了一点。
“既然回来了,就安分守己。过去的事情,看在晴晴为你说话的份上,就算了。你收拾一下,等会儿跟王妈回别墅去。记住,没有下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