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子嗡嗡响着贴着头皮推过去，黑色的短发一绺一绺地掉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眼前。
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也能肯定是癞子一样丑陋不堪。
阴阳头。
这是羞辱，**裸的羞辱。
剃头的那个年轻人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脸，“好看，这下好看了，像个文化人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第五天，他们开始动刑。
不是什么花样繁多的酷刑，就是最简单的拧手指。两个人按住他的胳膊，另一个人攥住他的小拇指，逆着关节的方向用力一拧。
“咔嚓。”
那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疼。
很疼。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铁锤砸在手指上。疼痛从指尖一路往上蹿，蹿到手腕、蹿到手臂、蹿到肩膀，最后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愣是一声没吭。
“还挺硬气。”那人哼了一声，又攥住了他的无名指。
“咔嚓。”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闷哼了一声出来，疼得整个人弓起了身子。他的小拇指和无名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肿胀发紫，看着触目惊心。
十指连心，那疼法像是在拿针扎他的心脏。
最后他们说他的手指已经废了，留着也没用，竟然直接硬生生给他钳断。
第七天，他被扔进了牛棚。
说是牛棚，其实就是村口的几间破土房，外面围着栅栏，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他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住了四五个人，都是被抓来的“黑五类”，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神空洞，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他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把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不敢碰、不敢动。棚子外面是漫长得似乎永远熬不到头的黑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盯着自己被钳断的手指，盯着掌心那枚没被收走的订婚戒指，忽然觉得格外讽刺。
红太阳下，草木皆兵，人人自危。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
一切只因为一个女孩的一滴眼泪、一声哭喊。
他不明白。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爱沐夕颜，他一心一意想娶她，他把她当做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去珍惜、去呵护。他以为她终于看见了他的真心，终于愿意接受他了，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些漫长的、被疼痛和屈辱填满的黑夜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杯茶、那股甜香、他身体里那股来势汹猛的热意、以及她在他吻上她之后那一声惊慌的哭喊。
都是她故意陷害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心里，在那里筑了巢、生了根，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血肉。
“夕儿…沐夕颜…”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手心里那枚银色的戒指，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浑身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站在阳光里冲他笑的模样。
那个让他心动又心碎的笑容。
接着所有的画面都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白光晃得他眼前一阵发花，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放大了的脸。白皙娇嫩的皮肤，红红的眼眶，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正往后仰去，显然被他突然睁眼吓了一跳。
沐夕颜。
顾夜寒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漫天席卷的痛苦记忆还没来得及从脑子里退去，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沐夕颜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帕子从手里掉了下去，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就听见他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
“为什么？”
他盯着她的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目光里有痛苦、有不解，还有深入骨髓的恨意。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沐夕颜愣住了。
她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干净，手里攥着的帕子掉在床上，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男人。
顾寒夜醒了！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惊喜压都压不住。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医生说是药物中毒，再晚送一点怕是命都要交代了。
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快哭瞎了。
不是**吗？咋的就成中毒了，上一世他也没死呀。
现在他终于醒了。
沐夕颜嘴巴一瘪，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顾夜寒！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寒夜整个人僵住了。
不止是被她这一扑撞得生疼，更是因为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钻进鼻腔，和记忆里那暧昧炙热的气息重叠。
悸动后他被残虐的记忆也苏醒。
他恨透了那股味道。
“松开。”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沐夕颜哭声一滞，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又可怜又无辜。“你、你说什么？”
顾寒夜咬着牙，用手掰开她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力道大得沐夕颜“嘶”了一声。
“我让你放开我，离我远一点。”
他的眼神像是两把刀子，直直地剜进她心里。
沐夕颜彻底懵了。
“你怎么了？你发烧烧糊涂了？”她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顾寒夜却猛地偏头躲开，像躲什么脏东西似的。
那躲避的动作太过明显，沐夕颜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受伤。
“顾夜寒……”
“别叫我。”顾寒夜垂下眼睫，声音低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沐夕颜：？？？
她满脑子都是问号，不对啊，这个情绪发展不对啊！
十八岁的顾寒夜有多喜欢她，她清楚的很。这一次她不但没让沐父把他送到革委会，还救了他，他应该更爱她啊，怎么会是这副面孔。
难道是生气她给他下药？
想着，沐夕颜试着用最温柔的语气跟他解释，“其实那个药……”
病房的门被一把推开。
“夕儿，粥打回来了，你看还热着呢。”
沐景川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里是他刚从食堂打的粥、咸菜和两个白面馒头。他穿着一身军装，人高马大，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抬头他就看见了他妹妹眼泪汪汪看着顾寒夜，而顾寒夜冷着脸明显在生气。
沐景川的脸色，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关切”到“疑惑”再到“暴怒”的三级跳。
“顾寒夜**吃了豹子胆啦！”
搪瓷盆“哐当”一声被摔在旁边的小柜子上，粥都洒出来了半碗，沐景川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攥住顾寒夜的衣领，另一只手把沐夕颜往旁边一拨，跟老母鸡护崽似的把她挡在身后。
“敢凶我妹妹？当我沐家人都是死的啊！”
顾寒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从床上拽了起来，又被他猛地一甩手，“咚”的一声重新摔回床上。
顾寒夜闷哼一声，后背撞在床板上。
沐景川还不解气，撸起袖子就要继续。
“哥！”沐夕颜尖叫着扑上去拦住他，两只小细胳膊死死箍住沐景川的腰，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不要啊！哥！不许打他！”
沐景川被她勒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夕儿，你松开！”
“不松！”
“你…松开！让我揍他一顿出出气！你辛辛苦苦守了他这么久，他竟然敢凶你！根本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哥必须好好教训他！”
沐夕颜抱得更紧了，声音着急地不行。“不行！打不得。他好不容易醒了，你别动手给打坏了！”
“坏了也是他活该！”沐景川被勒得快崩溃了。
“他死了，我就不活了！”
沐夕颜说着张嘴就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啕大哭，那声音之响亮，别说这间病房了，怕是整层楼都能听见。
走廊里路过的护士脚步都顿了一下，犹豫要不要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沐景川被她哭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他爹那个遗传的高血压怕是迟早要在他身上应验。
“你是不是疯了！”他转过身去掰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恨不得把她从自己身上揭下来，“你看清楚点啊，我才是你哥啊！血浓于水四个字你懂不懂意思？我从小替你打架替你背锅替你挨爸妈的骂，你就这么对我？为了一个外人要勒死你亲哥？”
沐夕颜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鼻尖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他……他不是外人啊。”
沐景川：“？”
“他是我未来老公。”沐夕颜哭唧唧地开口，“爸说过了，顾沐两家的婚约，除非我死，绝不能退。”
这一句话，不止是沐景川，就连一直偏着头不看她的顾寒夜都愣住了。
他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沐夕颜。
未来老公。
她居然说他是她的未来老公。
顾寒夜压下心底那阵莫名的悸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凉。
“不会。”
他冰冷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沐家兄妹的耳朵里。
“我不会娶你。”
沐夕颜的表情僵在脸上。
顾寒夜撑着床沿坐起来，他看着沐夕颜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小脸，无情开口。“等我出院，我会去找沐叔叔，当面把婚约解除了。”
沐景川本来被他那句“不会娶你”气得又要发作，但听到后面说要主动解除婚约，脸上的表情立马多云转晴。
这好呀，老头子不会被冠上背信弃义，小妹也不用嫁去乡下了。
他翘着下巴，鼻孔朝天，“哼，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顾寒夜你能想通主动退婚，这是好事，毕竟你和我小妹那就是蛤蟆配天鹅。早点解除婚约对你们都好…”
他话没说完，沐夕颜突然又动了。
她像颗炮弹似的冲了出去，速度快得沐景川伸手去捞都没捞住。但她实在是太着急了，两条腿绊在一起，整个人往前一扑。
“夕儿！”
沐景川瞳孔地震。
眼看着自家妹妹就要脸着地摔个实实在在，千钧一发之际，顾寒夜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想去接。
虽然没完全接住。
不过沐夕颜也没摔成。
她扑过去的时候刚好抱住顾寒夜床边的一条腿，整个人跟个八爪鱼似的缠着他不放。
“不退！”她扯着嗓子嚎，眼泪糊了一脸，“不退不退不退！老公我们不退！”
走廊里立刻传来了好几间病房开门的声音。
沐景川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夕儿！你在干什么？！快起来！你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他弯下腰去拽她，沐夕颜却一扭身，灵活地躲开了他大哥的手。
她索性不起来了，就那么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着顾寒夜，两只手还死死抱着他的小腿。
“老公，”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别不要我好不好？”
顾寒夜低头看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沐夕颜见他没立刻拒绝，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蹭了蹭，把小脸贴在他的膝盖上，像只撒娇的小猫一样蹭了蹭。
“我这辈子就做你的小宝贝，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