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凌晨三点零七分我相信一见钟情。尽管他直挺挺地躺在推床上,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但当他被推进来那一刻,我还是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许雾!发什么愣,接病人!
”护士长的吼声把我飞走的魂儿拽了回来。我一把戴上手套,滑步冲到床前。
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单调的“滴滴”声像催命符。“二十岁男性,胸腹部刀伤,
院前心跳停止二十分钟。”120的急救员气喘吁吁,“家属说没呼吸了,叫我们别拉走。
我本来想扔医院门口算了,结果还是没狠下心。”我没应声,
低头去看那张脸——先在心里叫他“帅哥”吧,名字可以等会儿再问。他睫毛长得过分,
沾着细密的汗珠,像两把湿透的小黑扇子。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冒出来:这要是救活了,
追他的人怕是要排队。手上动作没停。按压、通气、推肾上腺素。一套流程滚瓜烂熟。
主任在旁边盯着监护仪:“按压第三分钟,准备除颤!”我迅速抹上导电糊,
啪一声将电极板贴上他胸口。“200焦,所有人离开!”砰!他整个人弹了一下,
像只受惊的猫。监护仪依旧是一条冷漠的直线。“再来,360焦!
”第二声砰——滴、滴、滴……曲线跳起来了。抢救室里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我却腿一软,
差点直接坐在地上。主任拍我的肩膀:“许雾,干得漂亮。明天写个案报道,一作给你。
”我胡乱点头,眼睛却还黏在那张脸上:人救回来了,下一步……该怎么加他微信?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两个警察走了进来。“嫌疑人?”我嗓子发干。“嗯,弑父案。
”老林把警官证在我眼前一晃,“人得活着,我们得盯死。”我僵在原地,
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他被推往ICU,厚重的门“咣当”一声关上,
把我和他隔在两个世界。我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规培医生”的牌子,
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许雾,你这眼光,可真够毒的。---回值班房,
我灌了一大杯速溶黑咖啡,苦得舌根发麻。手机震动不停,
工作群消息99+:“听说刚抢救了个杀人犯?”“长得帅就能免罪?
”“圣母医生在线洗地。”我手指发抖,敲下一行字:“先活着,才能谈审判。”发送,
然后直接把群设为免打扰。躺下不到三秒又爬起来,摸黑翻出病历——姓名:未知。
年龄:二十。诊断:心脏骤停复苏后,胸腹联合刀伤。家属栏一片空白。
脑子转得比离心泵还快:谁把他扔在医院门口?如果是真凶,那我救活他,
岂不是在和凶手抢人?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像贴了张湿透的床单。---凌晨四点,
ICU探视窗外。警察像门神一样杵在那儿。我踮脚往里看。他浑身插满管子,
呼吸机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有那对睫毛还在微微颤动。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得挺住。
我还欠你一声‘嗨’呢。”老林警官斜睨我:“许医生,请保持距离。”“我查房。
”“重症现在不归你管。”我撇撇嘴转身离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明天一早,
我说什么也得溜进去看看。一见钟情算什么。医生认准的病人,
就得让他全须全尾、明明白白地走出医院。哪怕他手上戴着手铐。2偷溜回到值班房,
我把闹钟调到五点五十——比ICU交接班早十分钟。脑袋刚沾枕头,
走廊就传来“哗啦哗啦”的推床声。得,彻底睡不着了。干脆坐起来,
掏出手机搜“弑父案”。本地新闻很快跳出一条:《城南某小区发生命案,儿子疑持刀弑父,
警方已控制嫌疑人》配图打着厚重的马赛克,只能看见地上一滩暗褐色的污迹。
我盯着那片颜色,胃里一阵翻搅:下午刚拍的胸片,晚上就成了热搜头条,
这速度比120出车还快。关掉屏幕,闭眼想睡,脑子里却全是那双睫毛。越数越精神。
---五点四十五分,我猫着腰溜出值班房。拖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湿抹布似的闷响。
ICU门口,老林居然不在。换了个年轻民警,抱着警帽在打瞌睡。我心里一喜,
把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装作查房,推门就进。监护仪规律地滴答作响。他躺在那里,
像被电线缠绕的木乃伊。我凑近,先看伤口——腹部刀口缝得密密麻麻,像一条僵直的蜈蚣。
刀口走向左上到右下。捅他的人,应该比他矮,或者他当时正弯着腰。
第一条:这角度不像自杀。再轻轻翻看他手腕。紫红色的勒痕,边缘整齐,
像是被细绳之类的东西绑过。第二条:死前被控制过。我下意识去摸手机,
才想起ICU里信号被屏蔽。一着急,干脆掏出兜里的圆珠笔,拉下自己的袖子,
往手背上记。刚画了两道,背后传来一声低咳。我吓得笔掉在地上。
回头——老林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眼神像X光扫过。“许医生,
查房查到在病人手背上做笔记?”我舌头打结:“评估、评估末梢循环……”他弯腰捡起笔,
递还给我:“评估完了出来一趟。有话问你。”---我灰溜溜跟着他走到楼梯间。
老林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自己点了支烟,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发现什么了?
”我抿着嘴没说话。“不说也行。”他弹了弹烟灰,“待会儿你们主任来了,我一样能知道。
”我权衡了两秒,全盘托出:刀口方向、捆绑痕迹、还有他被丢弃时那辆面包车。
老林安静听完,把烟掐灭,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一辆无牌面包车,
凌晨两点三十分停在急诊门口。驾驶座门打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把他拖下车,丢在门口,
转身就跑。“车牌被泥巴糊死了,监控只拍到侧影。”我盯着那团模糊的黑影,
心跳如鼓:“我能拷贝一份吗?”“不能。”他收回手机,“但你可以跟我一起查。
”我愣住:“我?一个规培医生?”“狗的鼻子有时候比人灵。”他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有点哑,“明晚八点,医院停车场,等我。
”说完他拍拍裤子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的矿泉水瓶冰得我指尖发麻。
---回到科室,天已经大亮。交班会上,
主任果然发了火:“谁把ICU的病人信息泄露出去的?警察都直接找到我这儿了!
”我低头装鸵鸟,心里却盘算着——今晚八点,去,还是不去?去,可能违规,
甚至惹上麻烦。不去,他可能就要背着弑父的罪名,永远醒不过来。
我想起他躺在推床上苍白的脸,睫毛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监护仪重新跳起曲线时,
我那一瞬间的心悸。一咬牙——去。我要证明,那一瞬间的心动不是眼瞎。是直觉在尖叫。
3停车场晚上八点整,我裹了件深色连帽卫衣,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
鬼鬼祟祟地溜到负二层。老林靠在一辆半旧的捷达旁,朝我抬了抬下巴:“上车,别磨蹭。
”我刚钻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残留的泡面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他丢给我一张A4打印纸——彩色截图,放大处理后能清晰看到:鸭舌帽男人的左腕上,
有一条蜈蚣似的扭曲疤痕。“眼熟吗?”我摇头。老林点火,
车子蹿了出去:“带你去见见真蜈蚣。”---二十分钟后,
车子停在城南老菜市场背后的窄巷里。路灯坏了一半,地面油腻得反光。
老林领我走进一家台球厅。门口的霓虹灯缺了几个字,
只剩下“台”和“厅”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里面乌烟瘴气,
球体撞击声、脏话叫骂声混成一团。他朝吧台方向扬了扬下巴:“找三哥。
”吧台后的小伙子扫了我一眼,吹了声口哨:“三哥在里间。”里间更暗,
只有一盏幽绿的灯悬在台球桌上方,把人脸照得发青。一个秃头男人正在擦拭球杆。
他抬起手的瞬间,左腕上那条蜈蚣疤清晰可见。我的心脏猛地撞向喉咙。老林走过去,
把警官证轻轻按在桌面上:“聊聊。二号凌晨两点,你在急诊门口扔了个人。
”秃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阿sir,我那晚在家睡觉。”“监控里那辆车,
登记在你名下。”“早卖了,黑市交易,没过户而已。”他笑容油滑,眼神却微微闪烁。
我脑子一热,突然掏出手机,假装调整角度,按下了拍照键——咔嚓!
闪光灯在昏暗的房间里猛地一亮。秃头被吓得一哆嗦,球杆“咣当”掉在地上。
老林趁机一把按住他肩膀:“走吧,回队里慢慢睡。”---走出台球厅,夜风一吹,
我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老林将秃头塞进车后座,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胆子不小,
还敢开闪光灯。”我手抖得拧不开瓶盖:“我就想……诈他一下。”“诈得好。
”他罕见地夸了一句,“至少证明他心虚。”---回到医院已是夜里十一点。
老林在门口放下我,留下一句话:“明天下午尸检,家属同意了。你也来。”我愣住:“我?
规培生能进解剖室?”“我给你特批。”他没多解释,踩下油门离开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拎着空水瓶慢慢走回大楼,心里七上八下。第一次进解剖室,
面对的就是一桩“弑父”命案的死者。可一想到ICU里那个人还浑身插着管子,
我的脚就像生了根——必须去。我要亲眼看看,
那一刀究竟是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刺入的。只有看**相,
才能把他从死神和唾沫星子里,一起拽回来。---电梯门打开,
夜班护士小赵急匆匆朝我招手:“许雾!ICU刚来电,说你负责的那个‘帅哥’醒了,
一直在问谁救的他,说要见你。”我脑袋“嗡”的一声,拔腿就往ICU跑。
走廊尽头的监护仪滴滴声越来越清晰,像鼓点一样敲在耳膜上:快点,许雾,再快点。
一见钟情从来不是什么童话。它是一场发生在凌晨三点零七分的抢救,
是一条骤然拉平又艰难跳起的心电图线。只要那条线还在跳,我就得往前冲。
4他说疼我冲到ICU门口。警察换了岗,一张陌生面孔伸手拦住:“证件。
”我慌忙掏出胸牌,手抖得塑料夹子咔咔作响。他低头登记时,
我踮脚往里看——他已经半躺起来,呼吸机面罩摘了,嘴唇一张一合,像条离了水的鱼。
“许医生,只准五分钟。”警察推开门,我侧身挤了进去。床旁灯光线昏暗,
他的脸比病历纸还白,嘴唇干裂渗着血丝。我弯下腰,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醒啦?疼吗?
”他眼珠转向我,定在我脸上,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锅底:“疼……这里。”他指尖发颤,
轻轻点向左胸——不是伤口的位置,是心口。我愣了半秒,
职业本能立刻上线:“压榨性疼痛?放射到肩膀吗?我给你拉个心电图。
”说完就要去按呼叫铃,他却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袖口。
“不是……”他看着我,声音轻而哑,“是你在,才疼。”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五分钟倒计时在无声流逝。我清了清嗓子:“别闹,你刚拔管,
省点力气。”他却没有松手,眼神笔直:“我爸……真的死了?”我点了点头。他睫毛垂下,
一滴眼泪滚到枕头上,瞬间洇开不见了。“我替他挡刀……他还是没了。
”我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闷得发慌。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真相,只是没人相信。我俯下身,
压低声音:“听着,我在找证据,帮你澄清。但你得答应我,好好配合治疗,别乱动,
别让情况恶化。”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映出我小小的倒影:“你信我?”“信。
”我吐出一个字,像立军令状。他轻轻松开我的袖口,
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那……我把自己交给你了。”这句话太要命,我差点原地蒸发。
旁边的警察咳嗽一声:“时间到了。”我直起身,后退两步,冲他握了握拳:“好好活着,
明天见。”转身那一刻,他轻轻喊了我的名字:“许雾——”我回头。“谢谢你,
把心跳还给了我。”---我冲出ICU,背靠墙壁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小赵护士路过,
朝我挤眉弄眼:“咋啦,被病人撩到了?”我抹了把脸:“瞎说,
他是我的……科研观察对象。”“科研对象叫你名字叫得这么酥?”我捂住她的嘴:“闭嘴,
写你的病历去。”---夜里两点,我躺在值班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它弯弯曲曲,
像一道永远拉不直的心电图。满脑子都是他那句“是你在,才疼”。
职业病让我先想到心脏标志物,然后是应激性心肌病,最后才容许自己想到——也许,
那就是一见钟情的后遗症。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尖叫。许雾,你完了。
你居然对一个嫌疑人……不,对一个受害者……一个重症患者……动心了。
可转念又想:医生怎么了?医生就不能有心跳加速的权利吗?况且,他欠我一条心跳。
我拿走他一颗真心,听起来还挺公平。想到这里,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敲得噼啪响:《关于一例心脏骤停患者复苏后心理应激干预的初步观察》作者:许雾。
研究对象:匿名。方法:每日五分钟床边支持性谈话。预期结果:他活着出院,我顺利脱单。
写完点击保存,伸懒腰时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今天下午是尸检。
我要带着他重新跳动的心跳,去面对他父亲身上沉默的伤口。只要真相水落石出,
直线也能恢复窦性心律,罪名也能洗净成清白。而我,要亲手把他从地狱拉回人间。
然后再光明正大地,牵走。5尸检室早上八点整,我踩着昨夜积下的雨泥冲进了解剖楼。
老林站在门口,扔给我一件一次性防护服:“穿好。尽量别吐在里面。”我咬牙套上衣服,
口罩带子勒得耳根生疼,心里默念:就当是上一台特殊的手术,每一刀划开的都是真相。
---解剖室里冷得像冰窖——不,这里就是冰窖。不锈钢解剖台泛着金属的寒光,
表面凝结着细密的白雾。蓝色裹尸布下,只露出胸口那道已经缝合的Y形切口。
法医老郑朝我点了点头:“许医生,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让你看看刀道走向。
”我咽了下口水,喉咙干得发紧。---裹尸布被完全掀开的瞬间,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死者五十岁上下,胸毛浓密。左胸第六、七肋间有一处锐器刺入口,边缘整齐,
角度明显自下而上——“凶手比死者矮,”老郑用探针轻轻探入创道,“刀尖先刺破心包,
再贯穿右心室,一刀毙命。”我皱眉:“是自下而上刺入,还是死者当时处于弯腰状态?
”“问得好。”老郑抬眼看了看我,“结合现场血迹喷溅的高度和形态分析,
死者遇刺时正向前弓身,应该是有人正面挡刀,导致刀锋误刺入胸腔。
”我心脏狂跳——这和他“我挡刀”的说法完全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