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潮水拍打着外滩的石阶,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重地敲了七下。
一九三六年初秋的上海,华灯初上,霓虹初亮,百乐门的招牌在暮色中闪烁着奢靡的光芒。
二楼的包厢里,沪上最负盛名的歌女秦十三娘刚结束了一曲《夜上海》。
她身着墨绿色绣金线旗袍,头发梳成时髦的爱司髻,眉眼间流转着烟视媚行的风情,
却又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清冷。台下掌声如雷,鲜花与钞票如雪片般飞上舞台,
她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台下某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与周围西装革履的富商巨贾格格不入。
他正专注地看着舞台,眼中没有其他观众那种**的欲望,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
“十三娘,陈老板请您过去喝一杯。”侍应生悄声通报。
秦十三娘看了眼台下那位中山装男子,他依然坐在原地,没有离去的意思。
她轻声道:“告诉陈老板,我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赔罪。
”这已是她本月第三次拒绝这位上海滩纺织大亨的邀请。在百乐门,拒绝客人是危险的,
尤其是像陈老板这样在黑白两道都有势力的人物。
但秦十三娘有她的底气——她不只是百乐门的头牌歌女,更是这间夜总会的半个主人,
只是这身份少有人知。回到后台,她对着镜子卸下耳环,镜中映出一张二十四岁的脸,
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丫鬟小翠递上一杯温热的龙井:“**,
刚才那位穿中山装的先生托我转交这个。”那是一本诗集,郭沫若的《女神》,
扉页上题着一行俊秀的字:“献给沪上真正的女神——一个忠实的听众,陆子安。
”秦十三娘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波澜。陆子安,这个名字她已经不陌生。
连续三个月,他每周五都会出现在百乐门,永远坐在同一个位置,
永远只点一杯最便宜的清茶,永远在她唱歌时专注倾听,曲终人散时悄然离去。“他还在吗?
”十三娘问。“在门口等着呢,说想请您为这本书签个名。”夜风微凉,
百乐门后巷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陆子安站在路灯下,身影修长挺拔,
手中拿着一顶深灰色礼帽。“陆先生。”十三娘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比舞台上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清冽。陆子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秦**,
冒昧打扰。我只是...太喜欢您的歌声了。”“喜欢我唱《夜上海》,还是《天涯歌女》?
”十三娘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都喜欢,
但最喜欢的还是您唱《教我如何不想她》时的样子。”陆子安认真地说,“那不是表演,
是真正的情感。”十三娘微微一怔。在上海滩,夸她美貌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称赞她歌艺精湛的也不在少数,但能听出她歌声中情感的,这是第一个。
“陆先生是做什么的?”“我在复旦大学教书,教国文。”陆子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薪水微薄,只能每周五来听您一首歌。”教师。难怪他身上有一种书卷气,
与百乐门那些油头粉面的客人截然不同。十三娘忽然觉得有趣,一个大学教师,
竟然会成为歌女的忠实听众。“陆先生不怕被人说闲话吗?大学教授追捧歌女。
”“艺术不分高低,歌声不论出身。”陆子安的声音坚定而真诚,
“秦**的歌声让我想起李商隐的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那一晚,
他们沿着霞飞路走了很久。陆子安谈起他的理想,
想要通过教育改变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十三娘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临别时,
陆子安鼓起勇气:“下周五,我还能来听您唱歌吗?”“如果陆先生不嫌弃,
我每周都为您留一个位置。”十三娘轻声回答。回到位于法租界的公寓,
十三娘打开床头那个不起眼的红木匣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首饰,
而是一沓沓地契、债券和银行存单——她在上海滩打拼七年攒下的全部身家。合上匣子,
她忽然想起陆子安谈起教育救国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是她在这个纸醉金迷的上海滩从未见过的光亮。周五又至,陆子安如约而至。这一次,
他不是空手而来,而是带来了一本自己翻译的法国诗集。“这是我翻译的波德莱尔,送给您。
”他的眼中有着期待,也有着不安,像是担心这份礼物不合时宜。十三娘接过诗集,
翻开一页,看到他用清秀的字体写着:“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献给秦**,
她的歌声让上海滩的夜晚不再寂寞。”“陆先生太高看我了。”她轻声说,
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叫我子安吧。”他鼓起勇气说,“我能叫您十三娘吗?”从那天起,
“秦**”和“陆先生”变成了“十三娘”和“子安”。他们的关系像春天的藤蔓,
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子安会带十三娘去福州路的书店,去城隍庙的小吃摊,去外滩看江景。
他教她读新诗,她则教他品味红酒、鉴赏珠宝——尽管他从不接受她送的贵重礼物。
“十三娘,我爱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钱。”每当十三娘想用物质表达心意时,
子安总是这样认真地说。十三娘越来越频繁地拒绝富商们的邀约,百乐门的生意受到了影响。
陈老板多次警告她注意分寸,甚至暗示要收回她的股份。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爱情——不是为了她的美貌与名声,而是为了她这个人。
“跟我走吧,十三娘。”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子安握着她的手说,
“我接到了南京中央大学的聘书,我们可以离开上海,开始新的生活。
”“那你不在乎我的过去?不在乎我曾经是歌女?”十三娘的声音有些颤抖。“过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未来。”子安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爱你,这就够了。”那一夜,
十三娘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将自己所有的财产变卖,与子安远走高飞。她相信,
有了那些钱,他们可以在南京买一栋小楼,子安教书,她也许可以开一间小小的书店,
或者教音乐。他们会结婚,会有孩子,会过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然而,
就在她开始悄悄变卖资产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乱了一切。
陈老板在百乐门当众羞辱子安,说他是个吃软饭的穷书生,靠女人养活。子安愤而离场,
整整一周没有出现。十三娘心急如焚,四处打听,终于在复旦大学找到了他。
“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看着子安憔悴的面容,心疼地问。“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子安苦笑,“陈老板说得对,我确实一无所有。”“你有的,你有才华,有理想,还有我。
”十三娘握住他的手,“我已经在变卖资产了,等一切处理完,我们就去南京。
”子安惊讶地看着她:“变卖资产?那些是你多年打拼攒下的...”“钱财是身外之物,
有你才是最重要的。”十三娘微笑,“不过这件事要保密,陈老板若知道我要离开,
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子安感动地将她拥入怀中:“我陆子安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变卖资产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十三娘通过可靠的中间人,
将大部分地产和债券兑换成了易于携带的美元和金条,藏在她特制的化妆箱夹层中。
这个箱子看起来普通,实则内藏乾坤,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百宝匣”。然而,
就在她准备将最后一批珠宝出手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子安的母亲病重,
要他立即回杭州老家。“十三娘,我必须回去一趟。”子安焦急地说,
“母亲独自一人将我抚养长大,我不能不孝。”“我跟你一起去。”十三娘毫不犹豫地说。
“不行。”子安摇头,“乡下地方封建保守,我带一个歌女回去,只会让母亲病情加重。
你等我,我安顿好母亲就回来,然后我们直接去南京。”十三娘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