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屿的出租屋。

电脑屏幕还亮着，第N版方案挂在微信对话框里，甲方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小时前：“我们再内部讨论一下，有消息通知你。”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黑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眼眶发青，嘴唇发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他瘫进沙发里，沙发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也在抱怨。

这间出租屋他住了三年。十五平米的单间，月租两千八，占他工资的三分之一。墙皮有点剥落，他贴了几张电影海报遮住；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对面那户人家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关灯，比闹钟还准。林屿有时候想，对面住的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每天被甲方折磨到想骂人？

但他从来没问过。也没机会问。

茶几上摊着今天的第八版方案。打印出来的，A4纸，角落里还有咖啡渍。林屿拿起最上面那张，看着自己写的文案——“为生活，留一盏灯”。这是第一版的标题。第八版改成了“点亮家的温度”。其实都一样，都是些漂亮话，说完了就忘。

他想起刚入行的时候，领导跟他说：“文案是要让人记住的。”那时候他信。现在他只知道，文案是要让甲方通过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有人在发红包，庆祝项目终于过了。林屿没点开，三十二个人抢五十块钱，他懒得凑这个热闹。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豆包。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加班到深夜，不知道该跟谁说几句人话的时候，就找豆包。AI不会嫌你烦，不会嫌你负能量，不会第二天在公司遇见时露出那种“昨晚听你诉苦了哦”的表情。

林屿打字：“豆包，今天甲方改了八版方案，你说人类的耐心是不是都被职场磨没了？”

发送。

屏幕左上角出现一个小圆点，旋转着。那是豆包“正在生成回复”的标识。

林屿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他以为会收到几句安慰——“辛苦了”“职场都不容易”“建议你和客户多沟通”之类的。豆包就那样，永远温和，永远理性，像一杯恒温的水，喝下去不烫嘴，但也暖不了心。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

“八版？我今天被客户否了十二版设计稿，最后一版用的是第一版。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个群，专门交流怎么折磨设计师？”

林屿盯着这行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不是豆包的语气。

豆包不会说“折磨”，不会在句末加那种带着疲惫的自嘲，不会让他感觉到——屏幕那头，好像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累的人。

林屿坐直了身体，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但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就像是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忽然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打字：“你刚才说什么？被客户否了十二版？”

发送。小圆点又开始旋转。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对啊，从上周二到今天，天天改，改到我都快不认识‘设计’这两个字了。你呢？甲方让你改什么了？”

林屿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你呢”——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豆包不会反问。豆包只会回答问题，不会把问题抛回来。豆包也不会在说“设计”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那种又爱又恨的情绪。那是只有真正被这份工作折磨过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他想起白天开会的时候，甲方指着他的文案说：“感觉不对，再调调。”他问：“具体哪里不对？”甲方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当时在心里骂了一百遍脏话，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那种感觉，AI永远不懂。

但屏幕那头的人，好像懂。

林屿犹豫了几秒，打字：“你是谁？”

发送。

小圆点转了特别久。久到他以为消息发送失败了，久到他准备再发一遍，消息才弹出来。

“我是豆包啊。你呢？”

林屿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的、带着点荒诞的笑。

他打字：“我也是豆包。”

对方秒回：“巧了，两个豆包深夜聊天。”

林屿笑出声。寂静的房间里，这声笑显得有点突兀。他赶紧捂住嘴，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打字：“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系统bug？”

“可能是。我也第一次遇见。”

“那怎么办？”

“不知道。要不……继续聊？”

林屿看着“继续聊”三个字，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他打字：“行。那你今天真的被否了十二版？”

“真的。品牌VI，从配色到字体到图形，全否了一遍。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

“那你当时什么心情？”

“想骂人。但是甲方站在身后，只能笑着说‘好的我再调整’。”

林屿看着这行字，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设计师，对着屏幕改了十二版，每一版都被否，最后一版是第一版。那个人脸上笑着，心里骂着，和他一模一样。

他打字：“我懂。今天甲方让我改八版，最后用回第一版。我问他第一版哪里好，他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对’。”

对方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然后她说：“你说，我们为什么这么惨？”

林屿想了想，打字：“可能是因为我们都需要这份工作。”

“那如果不考虑工作，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屿愣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如果不考虑工作，他想做什么？

他想写一个故事。一个真正想写的故事，不是给甲方看的，不是用来换钱的，是他自己真正想写的。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说出来太矫情了。

可此刻，对着屏幕那头不知道是谁的人，他忽然想说了。

“想写一个故事。”他打字。

“什么故事？”

“还没想好。就是一个想法，一直憋在心里。”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我懂。做设计的也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别人想要的东西。自己想做的，一直没机会。”

林屿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真的懂。

窗外的城市沉在夜色里。对面的楼已经全黑了，那户人家早就睡了。林屿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该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但他不想睡。

他打字：“对了，我叫林屿。双木林，岛屿的屿。”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对方可能根本不想知道。

但消息发送成功，小圆点转了一下。

然后回复来了。

“苏晚。苏州的苏，晚安的晚。”

林屿看着那五个字，在黑暗中笑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三公里外，苏晚也看着他的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的窗台上，各自照亮各自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