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的光线渐渐西移,那一小块阳光已经从画布挪到了墙角。
老爷子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又放开,来回折腾了两遍。
“我要是走了,”老爷子看着她,“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阳光又暗了一分。画室角落里的那盆绿萝蔫蔫地垂着叶子,该浇水了。
“我知道这要求离谱,”老爷子自嘲地笑了笑,
“给孙子找媳妇找到丫头你头上来了。但你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性子我清楚。你不图他什么,也不会跟他那些生意场上的事儿搅和到一块儿去。”
毛语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鞋上干掉的颜料块。
抠下来一小片,又抠下来一小片。
十八岁那年,爸妈的丧事办完,她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
她爷爷坐在门口抽烟,烟灰落了一地,见她回来,把烟掐了,只说了一句:“往后就咱爷俩了。”
那之后不到两年,爷爷也走了。
她处理完后事,一个人收拾行李,坐上开往这座城市的火车。
那几年她打过无数份工。
奶茶店、便利店、家教、画室助教,最紧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就着一包榨菜啃馒头。
大学毕业后,咬着牙租下这间画室,画画时每一支颜料都挤得干干净净,用刮刀刮到最后一滴。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紧巴巴的生活。
可霍爷爷那句“孤家寡人”,像根针似的,不知怎么就扎进了心里某个地方。
老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一年。”
毛语桃抬头。
“一年契约,”他说,“三千万。”
阳光彻底从墙角消失了,画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毛语桃看着茶几上那张卡,普普通通的黑色银行卡,和任何一张银行卡没什么两样。
三千万。
自己这些年攒的钱。毕业三年,换了四个房东,攒下的那点积蓄还不够在这个城市买个厕所。
上个月看中的那套小公寓,首付差着一大截,中介说下个月可能又要涨价。
她想起爸妈走后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老家县城,值不了几个钱。
爷爷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房子卖了,念书去,别回来。”
她没卖。那房子现在空着,每个月还得交物业费。
她又看了看霍寒霆那张照片。眉眼冷峻,薄唇微抿,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
和这样一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年。
三千万。
她忽然想起昨晚刷手机看到的一个段子:
有人问“给你三千万,让你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你愿意吗?”
评论区清一色的“三千万?别说结婚,让我和他家祖坟埋一起都行”。
当时她笑着划过去了。
现在那张卡就放在她面前。
“丫头,”老爷子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我不是让你卖身。”
毛语桃抬眸看他。
“那小子缺个人气儿,”老爷子说,
“家里冷冰冰的,公司冷冰冰的,心也是冷冰冰的。你去了爱干嘛干嘛,画画你的画,做你的事,就当换个地方住。要是住不惯,随时可以走,钱不用退。”
毛语桃的喉头动了动。
老爷子没催她,只是把那张卡往她跟前推了推。
“爷爷知道你心气高,”他说,
“这事本来不该开这个口。但人老了,自私,就想着趁还能动,给那小子留点热乎气儿。”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在地上一掠而过。
她伸手,把那张卡推了回去。
老爷子脸色微变。
“爷爷,”毛语桃笑了笑,“您不用这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那个人……霍寒霆,他知道这事吗?”
“知道。”老爷子说,“我跟他说了,给我找个孙媳妇。他没反对。”
没反对。毛语桃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不是“同意”,是“没反对”。
她转回身,靠着窗台,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轮廓。
“三千万太多了。”她说。
老爷子眉头一皱,刚要开口。
“打个折,”毛语桃扬起下巴,
“两千万。剩下的一千万,您留着,等我真把他捂热乎了,您给我包个大红包当嫁妆。”
老爷子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毛语桃面前,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力道不大,但她脖子还是一缩。
“丫头,”他说,“你比你爷爷当年还精。”
毛语桃揉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
茶几上那张黑卡安安静静地躺着,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窗外,鸽子又飞了一圈,落在对面房檐上,咕咕地叫了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