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以为,那个雨夜里沉默的盲眼男人,是我在冷漠城市里唯一的暖。他白天是影子,
夜里却掐着我的腰说“永远别想逃”。直到我听见他漫不经心的电话——“便利店小妹而已,
玩腻就扔。”原来三年的相依为命,不过是他闲暇时的消遣。我敛起破碎的自尊,
从泥里爬起,把恨熬成刃。三年后,他订婚宴,我牵着孩子笑吟吟登场:“介绍一下,
你未婚妻的亲生父亲。”又在他震怒中补上一句——“哦对了,你爸刚认的干女儿,
是我肚子里孩子的妈。”这一局,我要他把欠我的光,连本带利,
还回来第一章风卷着塑料袋滚过玻璃门,发出沙沙的轻响。我坐在收银台后面,
眼皮沉得发粘,手里的言情小说摊开在膝盖上,字迹模糊成一片黑点。又一个夜班。
寂静长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还有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疲惫的声音。
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叮当,而是拖沓的,被推开的门带动,
有气无力地晃了一下。我抬起头。一个男人走进来。很高,
身影在过分明亮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几乎触到门口那排促销纸巾的架子。
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泛白。头发有些长了,凌乱地搭在额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空洞地对着货架的方向,没有焦点。是个盲人。他手里没拿盲杖,
只是慢慢地,用脚尖试探着,挪到靠墙的那排货架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架,他不动了。
像一尊突然被遗忘在那里的石膏像,无声无息,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我看了他几秒,
又低下头,继续盯着膝头的书。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大概一周前开始,总是在后半夜出现。
不买东西,也不说话,就这么靠着,站一两个小时,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像个游荡的、没有归宿的影子。起初我有点警惕,后来只剩下麻木。
这城市里奇怪的人多了去,他只是其中一个。也许是附近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找个暖和明亮的地方待着。只要不惹麻烦,店长懒得管,我也乐得清静。只是今晚,
他待得格外久。我起身去给热饮机添水,绕过货架时,眼角瞥见他苍白的侧脸,
下颌线绷得很紧。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
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他偏了偏头,似乎“听”着雨声。添完水,我回到收银台,
从底下拿出一盒临期的饭团,拆开,小口吃着。冷掉的米饭有点硬,蛋黄酱腻在喉咙里。
风铃又响了。这次是隔壁网吧通宵的几个小年轻,吵吵嚷嚷涌进来,拿了一堆泡面火腿肠,
结账时眼神飘忽地扫过靠在墙边的男人,低声嗤笑几句,又哄笑着离开。
便利店重新恢复寂静。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凌晨四点。雨似乎大了,哗哗作响。
那个男人仍旧站在那里,肩头似乎被门缝溜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瑟缩了一下。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纸团成一团,扔进脚下的垃圾桶。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他好像比刚来时更疲惫了,空洞的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喂。
”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有点突兀。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朝我的方向侧了侧。
“外面雨很大,”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货架缺了瓶酱油,“后面储物间有个旧沙发,
没锁。你要不……去那儿待着?”他沉默着。就在我以为他根本没听见,或者不屑于回应时,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没有道谢。我拿起钥匙串,走出收银台,示意他跟我来。他没动,
直到我伸手,虚虚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这才跟着我的脚步,缓慢地,一步一顿,
绕过收银台,走向后面狭窄的走廊。走廊灯光昏暗,堆着些纸箱。我推开储物间的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过期商品的气味扑面而来。角落里果然塞着一张破旧的绒布沙发,
弹簧估计都坏了,但总比站着强。我指了指沙发方向:“就那儿。走的时候,麻烦带上门。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准确地“望”向沙发的位置,然后摸索着走过去,坐下。我退出去,
轻轻带上了门。回到收银台,看着玻璃门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的霓虹灯光,我发了会儿呆。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因为善良。早八百年,
那点多余的善良就被这座城市磨干净了。只是在他身上,
我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被世界遗弃在角落里的气味。像三年前拖着行李箱站在车站广场,
不知道下一站在哪儿的自己。同病相怜?算不上。顶多是一点无聊深夜里的、廉价的恻隐。
仅此而已。第二章第二天夜班,他又来了。时间差不多,依旧是那身旧衣服,沉默地进来,
沉默地走向储物间。我已经提前把沙发周围的杂物清了清,腾出点地方。他关上门。
便利店重新归于宁静。白班的同事交班时挤眉弄眼:“小暮,听说你收留了个瞎子?小心点,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敷衍地应了声。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成了我们之间诡异的默契。
他总在凌晨出现,天亮前离开。我从没在储物间里留下任何食物或水,他也从不索要。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他像个真正的影子,只在黑暗里存在。
直到大概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那天我有点发烧,头重脚轻,强撑着在收银台后整理单据。
他进来时,脚步似乎比平时更轻。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住了。然后,他伸出手,准确无误地,
碰了碰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凉,指尖有粗糙的薄茧。我惊得一颤,猛地往后躲开。他收回手,
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发烧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他没再说话,径直走进了储物间。后半夜,
我烧得有点迷糊,趴在收银台上。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杯子轻轻放在我手边。里面是温水。
杯子是我放在储物间角落,偶尔自己喝水用的。我抬起头,他站在旁边,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低垂着,朝向我的方向。“谢谢。”我声音沙哑。“林暮雨。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我一愣。工牌上的名字很小,他不可能“看”见。
“你同事交班时喊过。”他解释,语气平淡无波,“我叫陆沉舟。”陆沉舟。名字倒是好听,
和他这副落魄模样不太相称。“哦。”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
舒服了一点。“去沙发上躺会儿。”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我看着店。”我有点想笑。
一个瞎子,看着店?但头晕得厉害,实在撑不住。也许是那杯水,也许是烧糊涂了,
我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摸索着走向储物间。破旧的沙发躺上去并不舒服,
但我几乎立刻昏睡过去。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烧退了大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硬的旧夹克,
是他的。店里一切如常,陆沉舟不见了。第三章那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依然沉默,
但不再是完全隔绝的影子。他会在递给我一杯水时,指尖短暂触碰。会在听到我搬重物时,
默默走过来接手——尽管他眼睛看不见,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稳当。
他开始在储物间里留下一些东西。一包未拆封的糖,
一盒便宜的药膏(我手上被纸箱划了道口子),甚至有一次,
是一小束用旧报纸包着的、蔫头耷脑的野花,放在收银台角落。我什么都没问,
他也什么都不说。直到一个雷雨夜。暴雨如注,砸得便利店屋顶砰砰响,闪电撕裂天空,
瞬间将店内照得惨白,又迅速陷入黑暗。停电了。应急灯亮起幽绿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我有点怕打雷,缩在收银台后面。风把门吹得哐哐响。陆沉舟从储物间走出来,
准确地找到我的位置。他蹲下身,握住我冰凉的手。“别怕。”他说。他的手心很热,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黑暗中,听觉和触感被无限放大。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草木灰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然后,他吻了我。
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掠夺意味,撬开我的齿关,不容抗拒。冰凉的指尖却摩挲着我的后颈,
激起一阵战栗。这个吻漫长而窒息。直到雷声再次滚过,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
呼吸交错。“林暮雨,”他的声音比雨夜更沉,带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暗涌,“你跑不掉了。
”我心脏狂跳,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失控。
他依旧白天安静得像不存在,可一旦夜幕降临,便利店卷帘门拉下,
储物间那扇薄薄的门板后,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强势,沉默,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会在我清点货物时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窝,灼热的呼吸喷在耳侧。
会在我试图保持距离时,轻易地将我拉回去,力道大得让我手腕发疼。“你是我的。
”他总在那些混乱的、喘息交织的间隙,咬着我的耳朵,一遍遍重复,像在确认,
更像在催眠。“永远别想逃,暮雨。”我像陷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明知道不对劲,
却贪恋那一点点黑暗中偷来的温暖和确凿的“拥有”。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
他是唯一与我发生深刻联结的人,哪怕这联结扭曲而怪异。我以为这是爱。至少,
是相依为命。我开始期待夜晚,期待那阵熟悉的风**。甚至用微薄的薪水,
偷偷给储物间添置了一个小暖风机,一条还算柔软的毯子。
我以为我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需要我的野兽。我幻想有一天,他能真正“看见”我。
第四章转折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傍晚。那天我本该值夜班,但白班的同事家里急事,
求我换班。我答应了,下午就去店里交接。从后门进的,没走正门。经过储物间时,
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陆沉舟。他在打电话。我从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对我的那种低沉压抑的占有,也不是平时的沉默。而是一种轻松,
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凉薄。“行了,妈,知道了。催什么。”“嗯,还在外地‘考察’呢,
小地方,挺有意思。”“放心,联姻的事儿黄不了。宋家那边不是一直想合作吗?
宋清露……呵,哄着呗,女人不都那样。”我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冷下去。紧接着,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暮雨?”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哦,
就一便利店打工的。闲着也是闲着,逗着玩呗。长得还行,主要是……干净,蠢。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的耳膜,捅进心窝。“眼睛?装的。不装得像点,
怎么让她心甘情愿收留我,照顾我?省多少麻烦。”“玩玩而已,腻了就扔了。她能怎么样?
哭天抢地?随便她。您儿子我还处理不了一个便利店小妹?”“好了,不说了。
这边完事儿我就回去。宋清露那边,帮我约个饭。总得安抚一下咱们的‘准未婚妻’,
是不是?”电话挂断了。储物间里安静下来。我站在昏暗的走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原来如此。所有的沉默,依赖,夜里的强势,
偶尔流露的“温情”,全是假的。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居高临下的游戏。
我是他无聊“考察”中的调剂品,一个可供愚弄、廉价又愚蠢的“便利店小妹”。
“玩玩而已,腻了就扔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疯狂回荡,撞得颅骨嗡嗡作响。
脚步声从储物间里传来,他快要出来了。我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
轻手疾脚地从后门冲了出去,跑进傍晚浑浊的夕阳里。冷风灌进喉咙,割得生疼,
却吹不散胸腔里那团火烧冰封的剧痛。我没有回头。第五章那之后,我再也没回那家便利店。
拉黑了所有可能联系到我的方式。用最快的速度,
搬到了城市另一端一个更破旧、但更隐蔽的城中村。
找到一份在24小时连锁快餐店后厨洗盘子的工作,从深夜洗到黎明。
手长期泡在油腻的洗涤剂里,红肿,蜕皮,裂开细小的口子,一沾水就钻心地疼。
但疼不过心里那个窟窿。被欺骗,被玩弄,被像垃圾一样评价和预定“扔掉”的耻辱,
日夜灼烧着我。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陆沉舟那些低语,“你是我的”,“永远别想逃”,
和他电话里漫不经心的“玩玩而已,腻了就扔”,交替着在我脑海里尖啸。我恨他。
更恨那个曾经心存侥幸、自作多情的自己。快餐店的油污和劳累麻木了我的神经。
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复着擦洗的动作。很少说话,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同事们在背后议论我古怪、阴郁。我不在乎。活下去。像野草一样,哪怕被践踏进泥里,
也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让那股恨意有处安放。偶尔,透过快餐店油腻的玻璃,
看着外面车水马龙,我会想起他那句“联姻”,想起那个叫“宋清露”的名字。光鲜亮丽,
门当户对。和我,果然是云泥之别。这样也好。彻底断了那点可笑的心思。
洗盘子洗了大概半年,我的手几乎不能看。一个常来倒泔水的回收站老头,
哑着嗓子跟我说:“丫头,总干这个不行。西街新开了个奶茶店招人,去试试,
总比泡在这里强。”我去了。奶茶店的工作同样辛苦,但至少手不用一直泡着。我学得快,
手脚麻利,从不偷懒。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看我沉默肯干,
慢慢把一些调配原料的活儿也交给我。我发现了自己对“味道”有点微妙的直觉。
同样的配方,我稍稍调整一下糖、茶、奶的比例,或者加一点点的其他东西,
客人的反馈就好很多。吴店长鼓励我:“暮雨,你可以试试自己弄点新花样。
”我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琢磨这个。没有钱上培训班,
就去旧书店淘倒闭奶茶店流出来的配方笔记,在网上搜罗各种资料,一点一点试。
失败了无数次,浪费了无数原料,被店长委婉提醒过成本。但我咬牙坚持下来了。
大概一年后,我试着推出的第一款自创饮品“雨夜青岚”,在店里成了爆款。名字是瞎起的,
但味道很特别,清冽回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类似雨后草木的微涩。吴店长拍板,
给我加了薪,还给了很小一部分销售提成。生活依旧困窘,但好像透进了一丝极微弱的亮光。
我把所有提成和绝大部分工资都攒下来,
同时打着三份工:奶茶店、凌晨送奶站分拣、周末去超市做促销试饮。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累到站着都能睡着,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种蝼蚁一样的生活。
两年多的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在麻木的劳累和疯狂的积累中流走。
“雨夜青岚”的成功是个契机。我开始尝试更多组合,
利用在超市试饮的机会直接接触消费者,观察他们的反应,记录数据。我弄出一个小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味道符号和配比。吴店长人真的很好,看出我的野心,
引荐我去见了一个开连锁餐饮店的小老板。我带着自己调配的几款样品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进所谓的“商务场合”,在一家嘈杂的茶餐厅。小老板尝了我的东西,
皱了半天眉,最后说:“味道……有点怪。不够甜,也不够香。小姑娘,市场喜欢直接点的,
你这些,太小众。”我没气馁。继续调整,继续碰壁。被拒绝,被嘲笑,
被质疑“一个奶茶妹懂什么产品”。直到遇见周姐。周姐是吴店长的远房表亲,
自己经营着几家本地生活类的自媒体账号,有点影响力。她来店里喝过一次“雨夜青岚”,
印象深刻。吴店长又帮我说了话。周姐约我见面,在一个安静的咖啡馆。她四十出头,
打扮干练,眼神锐利。我把我所有的样品,连同那个写满符号的笔记本,都推到她面前。
手因为紧张,微微发抖。周姐逐一尝过,很久没说话。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有意思。
”她终于开口,指着其中一款颜色沉静的饮品,“这个,叫什么?”“还没名字。
”我老实回答。“苦意很明显,但后面跟着的回甘很特别,层次感很好。不是大众口味,
但……”她看着我,“瞄准特定人群,或许能成。”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关于调配思路,
关于成本,关于我对市场的理解(极其粗浅)。我尽我所能,磕磕绊绊地回答。
“你缺的不仅是钱和机会,”周姐一针见血,“还缺系统的知识和包装。但我愿意赌一把。
我出启动资金和初期渠道,你出技术和产品。股份,我七你三。干不干?
”我知道这条件苛刻。但我没有选择。“干。”我说,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那晚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色苍白的女人,扯了扯嘴角。
林暮雨,你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第六章和周姐的合作像一场疯狂堵伯。
我们注册了一个小小的品牌,叫“觅味”。没有钱租正规厂房,
就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个带小院子的平房,改造出简易的操作间。设备是二手的,
原材料靠我和周姐一家家去磨。我负责所有产品的研发和品控,
周姐负责运营、推广和跑渠道。我们瞄准的不是大街小巷的奶茶店,
而是那些精品超市、独立咖啡馆、还有白领聚集的写字楼简餐区。第一款正式推出的产品,
就是改良后的“雨夜青岚”,以及那款被周姐看中的、带有明显苦味与回甘的饮品,
我给它起名叫“破晓”。过程艰难得超乎想象。被渠道商拒之门外是家常便饭,
送去的样品石沉大海,好不容易谈下一个试销点,销量惨淡。周姐的压力也很大,
我们吵过架,彼此吼得声嘶力竭,质疑过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最困难的时候,
我们俩兜里加起来只剩几十块钱,蹲在平房门口,就着自来水啃冷馒头。但谁都没说放弃。
转机出现在“破晓”上。一家定位小众文艺的咖啡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将它作为“隐藏单品”推出。意外地,在某个博主探店后,
这款“苦得要命但后来很爽”的饮料,竟然在小范围内火了。订单慢慢多起来。
虽然量都不大,但稳定。我们像蜗牛一样,一点一点拓展。周姐的媒体资源帮了大忙,
精准地找到了那批喜欢猎奇、注重口味层次感的消费者。“觅味”没有成为爆款,
但渐渐有了名字,在一部分人心里,成了“有质感的小众选择”。两年多,近一千个日夜。
我从一个苍白的便利店夜班员、油污的后厨洗碗工,
变成了一个皮肤粗糙、眼底常年带着血丝,但手指终于不再红肿蜕皮的小品牌创始人。
公司依然很小,平房操作间换成了正规的食品加工园区里一个小单元。员工加上我和周姐,
不到十个人。但,我们活下来了,站稳了脚跟。
周姐拿到一个本地生活类年度创新品牌的交流会邀请函,规模不大,
但有一些不错的渠道和投资人会去。“暮雨,你该去看看了。”周姐把邀请函推给我,
“见见世面,也……让人看看你。”我接过那张质地厚实的卡片,上面烫金的字体有些刺眼。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那片沉寂了许久的死水,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
搅动着沉淀在底的、黑色的恨意。陆沉舟。这个名字,连同那晚电话里淬毒的言语,
从未真正离开。我知道他。这两年里,有意无意,总能听到一点关于“陆家”的消息。
本地的餐饮连锁巨头之一。陆沉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便利店储物间装瞎子的落魄男人。
他回去了,接手部分家业,做得风生水起。和宋家的联姻,似乎也提上了日程,
偶尔能在本地财经花边新闻的角落,看到他和那位宋清露**并肩出席活动的模糊照片。
金童玉女,门当户对。而我,从泥泞里爬出来,刚刚擦干净身上的污迹,勉强站直。还不够。
远远不够。但我可以去看看了。看看那个曾经把我踩进尘埃里的人,如今在怎样的光鲜里。
交流会那天,我翻出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周姐硬拉着我去买的,简约的灰色西装套装。
化了个淡妆,遮不住疲惫,但眼神很静。周姐开车送我,在会场外停下。“进去吧。
”她拍拍我的肩膀,“你现在是‘觅味’的林暮雨。”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会场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食物和一种名为“成功”的浮躁气息。
我捏着邀请函,指尖冰凉。签到,入场。我在人群边缘站着,
手里端着一杯主办方提供的香槟,一口没喝。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然后,
我看到了他。陆沉舟。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站在会场中心偏左的位置。
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着酒杯,
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矜持的笑意。
目光锐利,神态从容。和记忆里那个靠在便利店货架边,苍白沉默的“瞎子”,判若两人。
仿佛有所感应,他忽然抬眼,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那眼神里,
先是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疑惑,随即是怔愣,最后,
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晦暗不明的审视。他认出了我。尽管我变了这么多。
他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朝我走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清晰的声响,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跟随着他,又落在我这个陌生的、格格不入的女人身上。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高级男士香水的味道,
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廉价的西装上短暂停留,
随即回到我的脸上。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却毫无温度。“林暮雨。”他开口,
声音比记忆里更沉,更稳,带着久居上位的松弛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真是……意外。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他。“几年不见,”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看来你过得……不错?都能混进这种场合了。”他的语气里,
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托你的福。”我听见自己开口,
声音平稳得不像我自己,“还没死。”他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钻进耳朵,让人遍体生寒。
“还是这么伶牙俐齿。”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目光扫过我的全身,
像在评估一件物品,“这身衣服,不适合你。还是便利店那套围裙,看着更顺眼些。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我的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我保持清醒。“有事吗,
陆先生?”我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没事的话,失陪。”“急什么。
”他向前半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那股压迫感更重了。“老朋友叙叙旧。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我,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令人不安的情绪,混杂着惊讶、审视,
以及一种……更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他缓缓地说,
每个字都刻意放缓,“看来,当初那个可怜兮兮、需要躲在储物间取暖的便利店小妹,
也学会往上爬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轻蔑更浓,“爬得再高,有些圈子,
也不是你换身衣服就能挤进来的。认清自己的位置,林暮雨,对你有好处。”血液冲上头顶,
又在瞬间冻结。他还是那样。高高在上,随意践踏。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我的位置,
我自己清楚。”我一字一句地说,“不劳陆先生费心。”他似乎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那点波动就被更深沉的幽暗取代。“清楚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又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我的耳廓,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
缓慢而清晰地说:“离开这里。跟我走。”我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笃定。“我给你想要的。
”他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陆太太的位置。够了吗?”陆太太。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耳膜上。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听到他漫不经心地说:“玩玩而已,腻了就扔了。”而此刻,他站在光鲜亮丽的会场,
对着褪去狼狈、挣扎着站起来的我,施舍般地说:“陆太太的位置。够了吗?”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巨大的荒谬感和汹涌的恨意瞬间淹没了我。四肢百骸都在发冷,又在发烫。
我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伪装空洞、此刻却盛满掌控欲的眼睛。然后,
我笑了。很轻,很慢地,笑了起来。在他微微凝滞的目光中,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尚未显怀,但仔细看已能察觉几分不同的小腹。这个动作,
让陆沉舟的眼神骤然一沉。我迎着他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的视线,清晰,缓慢地,吐出几个字。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我说:“真不巧。
”“你爸刚认我做了干女儿。”顿了顿,在他瞳孔骤然收缩的震惊中,我微笑着,
补上了最后一句:“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小妈。”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份笃定碎裂,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迅速攀升的暴怒取代。
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居高临下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退去,无数道目光黏在我们身上,惊疑,好奇,
等着看一场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好戏。陆沉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他盯着我抚在小腹上的手,眼神锐利得能刺穿皮肉。“你……说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更清晰的、带着点无辜和挑衅的笑。“我说,
”我清晰地重复,确保附近更多的人能听见,“陆老先生很喜欢我,认了我做干女儿。
论辈分,陆总,”我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小妈’?”“哦,对了,
”我像是忽然想起,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脸,最后落回自己平坦的小腹,“这里,
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静。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轰”的一声,
低低的议论声猛地炸开,比刚才更响,更嘈杂。
无数道视线在我脸上、肚子上、陆沉舟青白交加的脸上来回逡巡,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探究。陆沉舟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苍白,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腕,但伸到一半,硬生生顿住了,
可能是顾及场合,也可能是被我眼中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恨意钉住了。“林暮雨,
”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声音,“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我放下手,姿态甚至带着点闲适,“比被你当成消遣、‘玩玩而已,
腻了就扔了’的时候,清醒得多。”这句话,我同样没有压低声音。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度。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指点和惊呼。“玩腻了就扔?
陆总?”“这女的谁啊?便利店小妹?陆沉舟口味这么……”“干女儿?孩子?我的天,
陆家老爷子……”“年度大瓜!快拍快拍!”陆沉舟的脸彻底黑了。他猛地抬眼,
凌厉的目光扫向周围,带着警告。议论声稍微压低了些,
但那些闪烁的眼神和手机偷偷举起的角度,挡不住。“跟我出来。”他咬着牙,
几乎是用气音命令,眼神里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现在。”“凭什么?”我反问,
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陆总,大庭广众,拉拉扯扯,不好看。尤其你还是我‘干儿子’。
”“你!”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又不得不强压下去。他死死盯着我,
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眼底翻涌着惊怒、屈辱,
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被背叛般的痛楚?不,一定是错觉。他怎么会有痛楚,
他只有掌控欲被挑衅后的狂怒。“林暮雨,你以为编造这种可笑的谎言,就能报复我?
就能进陆家的门?”他冷笑,试图找回主动权,“我爸?干女儿?你做梦!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配不配,陆老先生说了算。”我慢条斯理地从手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屏幕不大,但足以让他看清——是昨天,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室,
我和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的合影。老者面容慈祥,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正是陆沉舟的父亲,陆氏餐饮连锁真正的掌舵人,陆振山。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至于孩子……”我收起手机,抬眼看他,笑容依旧,眼神却冰冷彻骨,
“你要不要现在打个电话问问你亲爱的父亲,他对我肚子里这个‘意外之喜’,期待不期待?
”他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看着我的眼神,除了愤怒,
终于掺杂进了一丝真正的惊疑和……慌乱。他信了。至少,信了七八分。因为他了解他父亲。
陆振山年轻时风流,老来反倒固执念旧,行事有时天马行空,认个干女儿,如果合了眼缘,
未必做不出来。而孩子……如果真有孩子,陆振山那个年纪,
对隔代亲的渴望……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紧绷,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举着香槟,
毫不掩饰地观望。陆沉舟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丢不起这个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尤其是在可能关系到陆家声誉和他自己继承权的敏感时刻。“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厉。“我想怎么样?
”我轻笑一声,往前走了半步,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陆沉舟,三年前那个雨夜,你在电话里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在这里。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说玩玩而已,腻了就扔了。”“现在,”我退开,
恢复正常的音量,笑容甜美,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游戏换我来定规则了。你,
和你的宋清露,”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正端着酒杯,
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精致女人——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
写满了震惊、屈辱和不敢置信。这就是宋清露。我的目光回到陆沉舟脸上,
吐出最后几个字:“准备好。”说完,我不再看他是什么反应,转身,挺直脊背,
在无数道或惊愕、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踩着不算高的高跟鞋,
一步一步,稳稳地朝会场出口走去。身后,死寂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议论声。
我能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我的背上。
还有宋清露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的视线。我没有回头。走出会场大门,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一身的燥热和粘腻的视线。周姐的车就停在路边,她降下车窗,
担忧地看着我。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和目光隔绝在外。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极致恨意和某种扭曲快意的激动。“没事吧?
”周姐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手指冰凉,拧了一下,没拧开。周姐拿过去,帮我拧开,
又递回来。我喝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平复了翻腾的情绪。“我看见了,
”周姐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够劲爆。你……真的?”她知道我和陆沉舟有过一段,
知道大概的纠葛,但不知道细节,更不知道我今天的“爆料”有几分真。“照片是真的。
”**在椅背上,闭上眼,“昨天见的陆振山。他喜欢我调的‘破晓’,托人辗转联系上我,
想谈谈合作。见了面,聊得不错,他确实提过一句,说我合他眼缘,
像他早逝的女儿……认干女儿,是他半开玩笑说的,我没应,也没拒。
”周姐倒吸一口凉气:“那孩子……”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孩子,
”我抬手,轻轻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也是真的。
”周姐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又赶紧松开,车子晃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的事?谁的?
”她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周姐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声音艰涩:“暮雨,你……你想好了?用这种方式?陆家不是好惹的,陆沉舟更不是。
你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还扯上他爸和孩子,他绝对会报复。”“我知道。”我看着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可是……”“周姐,”我打断她,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知道我还活着,
还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就没有退路了。要么,我把他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
连本带利还回去;要么,我再次被他碾进泥里,永远翻不了身。”“我不会再选后者。
”车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过了很久,周姐叹了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觅味’守住。”我说,“其他的,我自己来。”第七章那一晚的“峰会惊雷”,
果然以惊人的速度在本地的圈子和小范围财经媒体上炸开了。
尽管陆家第一时间压下了主流媒体的报道,
但各种小道消息、微信群聊截图、模糊的现场描述,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陆氏太子爷昔日情人携子归来!”“便利店小妹逆袭?陆老爷子认干女儿!
”“宋家千金订婚宴恐生变数,神秘女子当众叫板!”“惊天大瓜!陆沉舟私生子疑云!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我和陆沉舟在会场对峙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还是流传出去几张。
我那张与陆振山的合影,不知被谁翻了出来,更是坐实了“干女儿”传闻。
“觅味”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也跟着蹭了一波黑红流量。官网访问量暴增,
社交媒体账号下涌来无数看热闹的、骂我心机婊的、质疑炒作的、也有少数好奇产品的声音。
周姐忙得焦头烂额,一边应付媒体询问(一律“不清楚私人事情,只关注产品”),
一边稳住合作渠道,还要盯着生产线别出乱子。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手机关机,拔了网线。
不需要看,我也知道外面是怎样的血雨腥风。我在等。等陆沉舟的反应。以他的性格,
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第三天下午,公寓的门铃被按响了。急促,带着不耐。透过猫眼,
我看到外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面容冷硬的男人,标准的保镖模样。他们身后,
楼梯拐角阴影里,隐约站着另一个高大的身影。该来的,总会来。我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家居服,打开了门。“林**,”为首的一个保镖面无表情地开口,
“陆总请您过去一趟。”语气是“请”,姿态却是毫无转圜的强硬。“如果我不去呢?
”**在门框上,淡淡地问。保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压力不言而喻。
楼梯拐角那个身影动了,走了出来。陆沉舟。他看起来比那天在会场更阴沉,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身上昂贵的西装换了一套,依旧是深沉的颜色,
衬得他脸色有些发白。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