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第一枚棋子
三天后,唐朝乐坐进了醉香楼的账房。
房间不大,堆满账本,霉味混着劣质熏香。老鸨派了个叫“李三”的打手“协助”他,实则监视。
“唐公子,这是上月的流水。”李三丢过来一本账,眼神轻蔑。
唐朝乐翻开账本。
入目是混乱的记账:收入支出混杂,借贷不明,连基本的四柱清册都没有。更离谱的是,许多大额支出只写“特殊招待”,无明细。
“这账能做平才怪。”唐朝乐心里冷笑,面上平静,“李三哥,麻烦把近半年的所有票据、契约、伙计的工钱册都拿来。”
“这么多?”李三皱眉。
“要不,你去跟妈妈说,这活**不了?”唐朝乐抬头,眼神无辜。
李三憋着火去了。
唐朝乐趁这空隙,快速扫视房间。账房朝向后街,窗棂老旧,但钉死了。墙角有鼠洞,桌上砚台是劣质石头,算盘缺了两颗珠子。
“地狱开局啊。”他揉了揉太阳穴。
但下一秒,他眼神一凛。
账本某一页的墨迹——有问题。
那是一笔五百两的“修缮费”,墨色比前后页略淡,且笔画走势有细微差异,像后来补记的。
唐朝乐蘸了点茶水,轻轻涂抹。
墨迹微微晕开,但底下隐约有另一层字迹的压痕。他凑近细看,借着窗外光线,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兵部……侍郎……礼……”
门突然被推开。
唐朝乐迅速合上账本,拿起另一本假装翻阅。
进来的是柳依依。
她左手缠着布条,血迹渗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嘲讽。
“妈妈让我来给你打下手。”她把一叠票据放在桌上,动作有些僵硬。
唐朝乐看着她缠着布条的手:“你的手指……”
“小拇指断了,不碍事。”柳依依坐下,开始整理票据,动作熟练,“你最好真能让利润翻倍。不然下个月,我另一只手也保不住。”
“对不起。”唐朝乐低声说。
柳依依手顿了顿,没抬头:“在这地方,别说对不起。要么赢,要么死,没有中间路。”
李三抱着更多账本进来了,重重摔在桌上。
唐朝乐不再说话,开始埋头干活。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醉香楼混乱的账目理出雏形。然后发现三个问题:
第一,醉香楼每月“孝敬”各方势力的钱,占总收入四成,但这些人是谁,账上无名。
第二,有四笔超过千两的“特别招待费”,时间都在每月十五,客人代号“玄”。
第三,楼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姑娘小子,是“死契”,但他们的卖身钱,只有不到一半入了账。
“水真深啊。”唐朝乐在深夜的油灯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柳依依还在对面抄录票据。她的字很秀气,手腕稳得出奇,完全不像断了一根手指的人。
“你识字?”唐朝乐突然问。
“我爹曾是县学教谕。”柳依依笔尖未停,“后来得罪了人,家破人亡,我沦落到这里。”
“想报仇吗?”
柳依依终于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眸中跳跃:“唐公子,套话的方式太拙劣了。”
唐朝乐笑了:“那换个问法——你想离开这里吗?真正地离开,换个身份,重新活着。”
“代价是什么?”
“帮我弄清楚三件事:每月十五的‘玄’是谁;妈妈把另外一半卖身钱吞到哪儿了;楼里有没有谁的背景,是妈妈也忌惮的。”
柳依依放下笔,静静看了他片刻。
“我若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自由,和新身份。”唐朝乐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是他这三天偷空画的,“我已经联系上一个南方商人,他能做路引,也能安置人。但需要钱,很多钱。”
柳依依接过纸,上面是简易的地图,标注了路线、接头点和暗号。
“你为什么信我?”她声音很轻。
“因为你说过,我看他们的眼神像要杀人。”唐朝乐靠向椅背,疲惫地闭上眼睛,“你看他们的眼神,是已经杀过人了。”
柳依依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努力:第一场豪赌
第七天,唐朝乐向老鸨提出了第一个改革方案。
“把三楼雅间全部改造,设‘天、地、玄、黄’四等包厢。”他指着自己画的图纸,“天字号,只接待三品以上官员或家产万两以上的巨贾;地字号,接待文人名士;玄字号,接待有特殊癖好的客人;黄字号,常规客人。”
老鸨抽着水烟,不置可否:“然后呢?”
“天、地字号,不提供皮肉服务。”唐朝乐语出惊人,“只提供清谈、雅乐、珍馐、绝对私密的空间。我们要卖的,是‘体面’和‘安全’。”
“不卖身?那赚什么?”
“卖会员。”唐朝乐递上另一张纸,“天字号,年费五千两,提前预约,专属通道,所有谈话内容绝不外泄。地字号,年费三千两。这些钱,是纯利润。”
老鸨盯着他,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那些达官贵人,凭什么信我们?”
“因为他们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事,需要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谈。”唐朝乐压低声音,“妈妈,醉香楼能在京城开二十年,背后不可能没人。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这条暗线,变成明晃晃的金线。”
“继续说。”
“每月举办一次‘夜宴’,只邀请会员。”唐朝乐眼神锐利,“夜宴上,会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可能是某位致仕老臣的私人推荐信,可能是某桩朝廷采购的内幕消息,甚至可能是……竞争对手的把柄。”
老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水烟杆磕在桌上,发出轻响。
“唐朝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唐朝乐迎上她的目光,“我在说,把醉香楼从妓院,变成京城最大的地下交易所。皮肉生意才赚几个钱?情报、权力、人情——这些才是无价之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前院的丝竹声,姑娘的娇笑,客人的喧哗。那些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玄字号的客人,怎么办?”老鸨突然问。
唐朝乐心里一紧——终于切入正题了。
“玄字号保留,但升级。”他面不改色,“提供更极致的服务,更绝对的保密,价格翻三倍。而且,只接待经其他会员介绍的客人。”
“包括每月十五那位?”
“尤其包括。”唐朝乐一字一顿,“那位客人,应该是我们最重要的资源。”
老鸨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你胆子很大。但你要清楚,有些水,趟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已经在水里了。”唐朝乐说,“区别只是,是淹死,还是造条船。”
“好。”老鸨拍板,“我给你十天,把三楼改出来。钱从账上支,但每一分都要有明细。十天后,我要看到第一个会员。”
“那柳依依……”
“她暂时安全。”老鸨眯起眼,“但唐朝乐,记住——你若失败,我会把你和她,一起卖到最脏的窑子。我说到做到。”
唐朝乐躬身退出房间。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心脏在狂跳,但体内那股冰凉的力量,正在缓慢流转,平复着他的呼吸。
“造条船……”他喃喃自语,“可这船,是要驶向龙潭虎穴啊。”
更糟:第一枚暗箭
改造进行到第五天,出事了。
三个工人从三楼脚手架摔下来,一死两伤。死的那个,是京城某位工头小舅子。
工头带人堵了醉香楼的门,要**。
“要么赔三千两,要么我去顺天府告你们草菅人命!”
老鸨脸色铁青,把唐朝乐叫到跟前:“账上现在能动的现银,只有八百两。”
“这是有人捣鬼。”唐朝乐盯着地上的血迹,“脚手架我检查过,很牢固。而且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材料刚进场,会员制消息刚放出去的时候?”
“你是说……”
“楼里有内鬼。”唐朝乐压低声音,“而且,是冲着我来的。我若摆不平这件事,妈妈就会认为我无能,之前的承诺作废。”
“你能摆平?”
“给我五百两,和两个机灵点的姑娘。”唐朝乐快速说,“再让李三带几个人,去查这三名工人最近接触过谁,特别是……其他青楼的人。”
老鸨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手让人去取钱。
唐朝乐带着两个姑娘,走到醉香楼门口。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工(续接)头还在叫骂,死者家属哭天抢地。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工头面前,突然躬身一礼。
“这位大哥,醉香楼出此意外,我们难辞其咎。”唐朝乐声音清朗,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三千两赔偿,我们现在就拿。”
工头一愣,气势弱了半分。
“但是——”唐朝乐直起身,眼神锐利,“在赔钱之前,可否让我问几个问题?毕竟人命关天,总要弄清楚缘由,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有、有什么好问的?就是你们的架子不牢!”
“架子是‘兴隆木行’所供,京城老字号,十年未出事故。”唐朝乐从袖中抽出一张契约,“这是供货单,三日前才送到,每一根木材都有火印。大哥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木行对质。”
工头眼神闪烁。
唐朝乐趁势追问:“再者,这三位工人,真是您手下的熟手?我今早还看见他们砌墙,手法生疏,连灰线都打不直。”
围观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还有,”唐朝乐上前一步,逼近工头,“您这位小舅子,左手腕有块青色胎记,对吧?可今早他上工时,我分明看见他左手腕干干净净。”
工头脸色骤变。
唐朝乐转身,对那两个姑娘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突然指着死者哭喊起来:“是他!昨晚就是他摸了我们的手,还说要带我们走!手腕上就是这块胎记!”
人群哗然。
“你胡说什么!”工头急了。
“我有没有胡说,顺天府的仵作一验便知。”唐朝乐抬高声音,“但我很好奇——若这死者真是您小舅子,为何他今早手腕无胎记,现在却有了?难道人死了,胎记还能长出来?”
工头额头冒汗,眼神飘向人群某个方向。
唐朝乐顺着那方向看去——一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正悄悄往后退。
“李三!”唐朝乐厉喝。
早已候在旁侧的李三带人扑上去,一把扭住那汉子。
“你是谁的人?”唐朝乐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我给你双倍价钱。不说,我就把你和这具‘尸体’一起送官——冒充死者,敲诈勒索,至少流放三千里。”
汉子腿一软,全招了。
是“怡红院”派来的。醉香楼要改革的消息传出去,抢了别家生意,有人要给他这个“新账房”一个下马威。
唐朝乐当众把五百两银子给了真正的死者家属,又额外给了抚恤。然后,他扶着哭晕的老妇人,对围观人群深深一躬。
“醉香楼从此革新,绝不再有逼良为娼、苛待工人之事。今日在场诸位,皆可为证。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人群沉默片刻,爆发出掌声。
老鸨在门内看着,眼神复杂。
转折:第一个会员
当晚,唐朝乐在账房写改革细则时,柳依依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她把汤放下,“你比我想的能干。”
“赌赢了而已。”唐朝乐揉着太阳穴,“那汉子招得太快,反而让我不安。怡红院背后是户部一位主事,不至于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你觉得另有其人?”
“肯定有。”唐朝乐压低声音,“但我现在没时间查。十天期限,已经过去五天,我连一个会员都没拉到。”
柳依依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
唐朝乐翻开,瞳孔一缩。
名帖是暗金色,边缘烫着云纹,正中两个小楷:“玄一”。
“这是……”
“每月十五,玄字号的客人。”柳依依声音很轻,“我伺候过他三次。他喜欢在酒后说话——说朝堂党争,说边关军务,说哪位大臣养了外室,哪位将军吃了空饷。”
唐朝乐盯着那两个字:“他是什么身份?”
“我不知道真名,但有一次,他落下半块玉佩。”柳依依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
半块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断口处很旧,像是多年前摔碎的。
“这是……内造之物。”唐朝乐接过玉佩,手指微微发抖。上辈子他在博物馆做过志愿者,见过类似的纹样——这是皇室宗亲,或有爵位在身的人,才可能拥有的佩饰。
“他想入会?”唐朝乐抬头。
“他说,如果你真能把醉香楼变成‘安全屋’,他愿意做第一个会员,年费可以加到一万两。”柳依依顿了顿,“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他要醉香楼三成干股。”
唐朝乐冷笑:“果然。那第二呢?”
柳依依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第二,他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