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那声泣血的呼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云清霜的心底激起千层浪。她站在木屋的门槛内,身形挺拔,纹丝未动,唯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山风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吹拂着她素色的衣袂,也吹动着老妇人鬓边散乱的发丝。
十八年。这个数字像冰冷的针,刺入她从未刻意探寻过的过往。她自记事起便在这片山林,与草木虫蛇为伴,师父将她抚养长大,授她医术毒经,却从未提及她的身世。她曾以为自己是弃婴,是山野间无根的浮萍。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父母”,带着浓烈的哀伤与思念扑面而来,却只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与警惕。
老妇人见她沉默,哭得更加悲切,踉跄着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孩子……我的霜儿……娘对不起你……当年……当年是迫不得已啊……”她泣不成声,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旁的老翁也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色涨红,眼中同样蓄满了泪水,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审视?
云清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老妇人身上的衣料是上好的细棉,虽沾了泥污,但绝非普通山民能穿得起。老翁咳嗽时下意识掩口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持重物或习武的痕迹。他们的悲伤看起来情真意切,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却没能逃过她阅人无数的眼睛。
“二位,”云清霜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山中简陋,若不嫌弃,请进屋喝杯粗茶,慢慢说。”她侧身让开门口,姿态疏离而客气。
老夫妇对视一眼,老妇人连忙抹泪:“好,好,进屋说,进屋说。”他们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踏入这间简陋却整洁的木屋。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气,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窗台上、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角落里堆放着处理药材的工具。老妇人目光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随即又被泪水淹没。
云清霜引他们在唯一的木桌旁坐下,转身去灶台生火烧水。动作间,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老妇人正低声啜泣着对老翁诉说:“……你看,这眉眼,这轮廓,多像你年轻的时候……老天有眼,总算让我们找到了……”老翁则拍着她的手背,叹息着,目光却不时地飘向云清霜忙碌的背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
水很快烧开。云清霜拿出三个粗陶碗,从竹筒里取出自制的山茶。茶叶在滚水中舒展,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她将三碗茶分别放在三人面前。
“山中清苦,只有粗茶待客,二位莫怪。”云清霜淡淡道,自己率先端起碗,轻轻吹了吹热气。
老妇人连忙端起碗,手还有些颤抖:“不怪不怪,能喝到女儿亲手倒的茶,娘心里……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她说着,又哽咽起来,低头作势要喝茶,却借着碗沿的遮掩,飞快地给老翁递了个眼色。
老翁会意,也端起碗,对着云清霜,声音沙哑带着恳求:“孩子,爹……爹知道亏欠你太多。当年战乱,我们带着襁褓中的你逃难,路上遇到流寇,混乱中……把你弄丢了……这些年,我们从未放弃寻找,你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他一边说,一边也低头去喝茶。
就在老翁的嘴唇即将碰到碗沿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几乎被茶香完全掩盖的、带着一丝甜腻的异样气息,极其突兀地钻入了云清霜的鼻尖。这气息淡得如同幻觉,却让她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
“醉仙散”!一种无色无味、遇水即溶的**,药性极烈,只需一点点,便能让人昏睡数个时辰,任人摆布。若非她对天下毒物了如指掌,且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绝难察觉这几乎完美的下药手法。下药之人,动作快如闪电,且利用了老翁低头饮茶的瞬间动作作为掩护,心思之缜密,手法之老辣,绝非普通山野村夫!
云清霜端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心底那点微弱的、因“父母”二字而起的波澜瞬间冻结成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原来如此。所谓的骨肉情深,声泪俱下,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们的目标,就是将她迷倒!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将茶碗凑到唇边,借着氤氲的热气,嘴唇在碗沿轻轻沾了一下,并未真正饮下。她的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冰冷杀意。
老夫妇见她“喝”了茶,眼底的焦灼瞬间被一丝如释重负的狂喜取代,虽然他们极力掩饰,但那瞬间的松懈还是被云清霜捕捉到了。
“孩子……”老妇人放下几乎没动的茶碗,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弱,“爹娘……爹娘这次来,除了找你,还有一件……一件关乎你终身的大事……”
来了。云清霜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终身大事?”
“是啊!”老翁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当年你尚在襁褓,我们便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当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景珩!”
“摄政王?”云清霜微微挑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对!摄政王!”老妇人急切地补充,脸上挤出笑容,“那可是天大的富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孩子,只要你嫁过去,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爹娘也能跟着沾光,后半辈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清霜忽然抬手,轻轻扶住了额头,眉头微蹙,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爹……娘……我……我头好晕……”话音未落,她身体便晃了晃,似乎有些坐不稳,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老夫妇见状,心中狂喜!成了!醉仙散见效了!
老妇人立刻起身,假意去扶她:“哎呀,孩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快,快躺下休息!”她和老翁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云清霜“搀扶”到屋内唯一的木榻上躺下。
“爹……娘……”云清霜躺在榻上,眼神“涣散”,声音“微弱”,“那……那婚约……”
“婚约的事你放心!”老翁立刻斩钉截铁地说,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摄政王府何等尊贵,岂能悔婚?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送你入京完婚!这是你的福分,也是我们云家的荣耀!”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贪婪。
云清霜“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老夫妇站在榻边,看着“昏迷”的女儿,脸上虚伪的关切瞬间褪去,只剩下计谋得逞的得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成了。”老翁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快,收拾东西,天一亮就走!夜长梦多!”
老妇人点点头,贪婪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简陋的木屋:“这丫头这些年倒是攒了不少好东西,可惜带不走……”她有些惋惜地看着那些晾晒的珍稀药材。
“别节外生枝!”老翁低声呵斥,“摄政王府的金山银山等着我们,还在乎这点破烂?快走,让她‘好好睡’!”
两人蹑手蹑脚地退出木屋,轻轻带上了门,却没有走远,而是守在了门外不远处,显然是怕她中途醒来逃脱。
木榻上,云清霜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迷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和锐利如刀的锋芒。
父母?亲情?原来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不惜用下三滥的手段迷倒亲生女儿,将她当作货物一样送去换取利益!好一个“父母之命”!好一个“云家的荣耀”!
摄政王萧景珩?权倾朝野?那又如何?她云清霜,岂是任人摆布的玩偶?这强加于身的婚约,她绝不会认!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既然他们想让她嫁,那她就“嫁”!不过,她会准备一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殿下终身难忘的“嫁妆”——一份让他迫不及待、主动退婚的“大礼”!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门外那两个贪婪的看守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前。打开箱子,里面并非衣物,而是层层叠叠的油纸包,散发着各种或辛辣、或清苦、或甜腻的复杂气味。这是她的毒库。
她的手指在那些油纸包上快速而精准地掠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用黑色油纸包裹的小包上。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解开油纸,里面是少量暗红色的粉末,细如尘埃,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光。
断肠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