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急诊室的玻璃窗上,像无数只绝望的手在拍打。周小萍在病床上烧得神志模糊,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滚烫。远建浑身湿透地站在床边,
昂贵的西装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紧绷的肩线。
他刚从一场至关重要的跨国并购谈判中抽身,手机里还塞满了未回复的邮件,可此刻,
他眼里只有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被高烧折磨的身影。“39度8!”护士报出体温时,
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得赶紧物理降温,再观察看要不要转重症监护。
”远建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周小萍的额头,
那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他迅速脱下湿透的外套,拧干袖子,
小心翼翼地擦拭她滚烫的颈侧和手臂。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额发滴落,
混在周小萍鬓角的汗里。他低声唤她:“小萍,小萍,
喝水……”周小萍在昏沉中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涣散,嘴唇干裂地翕动着,
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林默……水……林默……”远建擦拭的动作骤然僵住,
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那两个字——“林默”,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
精准地刺穿了他强撑的镇定。他握着湿毛巾的手指关节瞬间捏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白色,
毛巾里的水无声地滴落在洁白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猛地直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覆盖了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妻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好,好……我去找林默给你送水。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护士站,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
护士递来冰袋和退热贴,他沉默地接过来,又沉默地回到病床边。他重新俯身,
将冰袋仔细敷在周小萍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只是这一次,
他的眼神不再有温度,像结了冰的深潭,沉静地映着头顶刺目的白光,再不见一丝波澜。
他凝视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目光复杂难辨,最终,
只余下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潮湿微凉的初秋。
远建坐在“知味”茶餐厅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普洱茶杯壁。
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
在他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抬腕看了眼表,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相亲对象还没来。他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轻响。他远建,在商界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著称,
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被一场迟到的相亲绊住了脚步。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叮当轻响。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年轻女人匆匆推门进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几缕柔软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边。她环顾四周,
目光准确地捕捉到远建桌角那份醒目的财经杂志——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她快步走过来,
带着一身初秋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皂角清香,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路上遇到一个迷路的老奶奶,我送她去居委会,耽误了时间。您是远先生吧?我是周小萍。
”远建抬眼,看清她面容的瞬间,所有的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她的眼睛很亮,
像盛着初秋晴空下最清澈的湖水,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樱花粉。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攫住了他,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悸动,
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伸出手:“周**,你好。远建。”指尖相触,微凉。
周小萍的手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落座后,
周小萍有些局促地搅动着面前的柠檬水,指尖泛白。她抬眼飞快地看了远建一眼,
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远先生,冒昧问一下……您的祖籍,
是江城吗?”远建微微一怔,点头:“是,怎么?”“哦,没什么,”周小萍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恍惚,“只是……觉得您眉眼间,
有一点点像我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他叫林默。
”林默。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远建心底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眼底的波澜:“是吗?很巧。
”周小萍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停顿,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柠檬片,眼神有些飘忽:“嗯,
很巧。他也是江城人。很多年前,他突然……消失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几乎被餐厅里舒缓的背景音乐淹没,“像一滴水,掉进大海里,再也没了踪迹。
”远建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杯壁硌着掌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谈起往事时眼底泛起水光的姑娘,心口某个沉寂多年的角落,
被一种尖锐而隐秘的痛楚刺了一下。他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窗外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
那个抱着书匆匆跑过的身影;想起篮球场边,
那个为朋友加油时笑得眼睛弯弯的侧脸;想起无数次擦肩而过时,
自己刻意放慢的脚步和擂鼓般的心跳。他认得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得周小萍。
只是她世界里的光,从来只追随着另一个名字——林默。“周**,”远建放下茶杯,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理解过去的遗憾。但生活总要向前看。
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能和我组建家庭、彼此扶持的人。我不在乎过去,只在乎未来。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从朋友开始,了解彼此。”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
清晰而坦荡,“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周小萍。我是远建。”周小萍猛地抬头,
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探究或怜悯,只有一片坦荡的平静,
以及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
竟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三个月后,他们领了证。没有盛大的婚礼,
只有一场简单得近乎仓促的家宴。远建的父母在海外,周小萍的父母早逝,
唯一的亲人是抚养她长大的外婆,老人家身体孱弱,
地握着远建的手说:“好好待我们小萍……她苦……”远建看着老人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
郑重地点头:“妈,我会的。”新房是远建名下的一套顶层复式,视野开阔,
装修是冷色调的极简风格,昂贵而空旷,像一个精心布置却缺乏人气的样板间。
周小萍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衣物,将它们一件件挂进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她的东西很少,
几件素色的衣裙,几本旧书,一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衣柜最上层。
远建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单薄。他走过去,
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行李箱:“我来吧。”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是一顿。
周小萍下意识地缩回手,低声道:“谢谢。”“小萍,
”远建的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有些沉闷,“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需要,
或者想要改变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周小萍转过身,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容:“都挺好的,远建。谢谢你。”“叫我远建就好。
”他纠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流淌。
远建是个无可挑剔的丈夫。他记得周小萍生理期的日子,
出差前会买好红糖和暖宝宝放在她床头;知道她胃不好,
清晨六点厨房就会传来他笨拙却坚持熬粥的声响;他书房的保险柜里,
静静躺着一份已经公证过的、将大部分财产无条件赠予周小萍的协议。
他给予她绝对的自由和尊重,从不干涉她的社交,也从不追问她的过去。只是,
他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永远在晚上十点后紧紧关闭。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周小萍也恪守着一个妻子的本分。家里永远窗明几净,远建的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
袖口的纽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她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默默热好牛奶放在他书桌一角,
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绝不打扰。他们像两个精准咬合的齿轮,在名为“婚姻”的机器里,
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只是夜深人静,躺在同一张宽大的床上,
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远建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周小萍睁着眼,
望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月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冰凉一片。唯一能打破这层冰的,
是那棵长在复式露台角落的银杏树。那是远建搬进来时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深秋时节,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无数片小小的金箔。
周小萍总爱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捧着一本书,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身上,
跳跃着温暖的光斑。远建偶尔会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内,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她。那一刻,
她脸上那种近乎天真的宁静,会让他恍惚觉得,这或许就是他想要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直到那个同样飘着细雨的深秋午后。周小萍在整理远建换下的西装外套时,
一张边缘磨损的旧照片从内袋里滑落出来,飘然坠地。她弯腰拾起,
目光触及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笑容阳光灿烂的年轻男孩时,瞬间如遭雷击,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照片背面,是林默清秀的字迹:“赠小萍,愿银杏叶落时,
我们永不分离。林默,2010.10.15”。照片上林默的笑容,
和远建某些不经意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周小萍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照片几乎要拿捏不住。
一个荒谬绝伦、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远建……他刻意接近她,
娶她……是因为他长得像林默?他是……替身?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她。
她攥紧照片,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冲向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远建正伏案工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抬起头,
眉头紧锁:“小萍?怎么了?”周小萍将那张照片“啪”地一声拍在他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解释!远建!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接近我,娶我,
是不是因为……因为林默?你是不是……一直在扮演他?!”远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瞳孔骤然收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苍白。他沉默了几秒,
那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然后,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覆盖了桌面上那张小小的、泛黄的照片。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种周小萍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痛楚:“不是你想的那样,小萍。”“那是怎样?!
”周小萍逼近一步,眼眶通红,“你告诉我!这张照片,这个日期!林默消失前,
我们常去学校后山的银杏林!他说过……说过要在那里向我求婚!你告诉我,
为什么会有这个?!”远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底翻涌着周小萍从未见过的痛苦和决绝。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动作有些僵硬。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更多关于林默的痕迹,只有一本厚厚的、边缘磨损的大学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推到周小萍面前,声音艰涩:“你自己看。”周小萍狐疑地翻开。泛黄的纸页上,
是远建遒劲有力的字迹,记录着枯燥的课程笔记。但几乎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用极细的笔触,
画着同一个女孩的侧影、背影、低头看书时垂落的发丝……那个女孩,分明就是年轻时的她!
画得并不十分精妙,却笔笔倾注着笨拙而炽热的心意。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夹着一枚早已干枯、却依旧脉络清晰的金黄银杏叶。叶子背面,是远建年轻时的笔迹,
墨色已有些晕开:“周小萍。图书馆窗外。2008.11.3。她今天穿了件蓝色的毛衣,
像天空落在了她身上。”周小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尖冰凉。她猛地抬头看向远建,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迟来的、铺天盖地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原来……原来不是替身。
是她自己,一直把他当成了林默的影子,却从未看清身边这个人,早已用沉默和时光,
将她的名字刻进了骨血里。远建看着她震惊失语的样子,惨然一笑。
他拿起桌上那张林默的照片,指尖用力,照片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走到书房角落那个上锁的旧铁柜前——那是周小萍从未被允许打开的地方。他掏出钥匙,
打开柜门。里面没有珍藏的宝物,只有一沓厚厚的、泛黄的寻人启事,启事上印着的,
赫然是年轻时的林默,以及林默父母悲痛欲绝的求助信。最上面,
是一份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的承诺书,落款是十五岁的远建:“我,远建,
承诺会一直保护小萍姐,等林默哥回来。2005.8.1”。“2005年暑假,
”远建的声音低沉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带着陈年的尘埃和钝痛,
“林默带你回江城老宅玩。你贪玩,掉进了后院荒废的枯井。是林默跳下去救你,他托着你,
喊来了大人。你只是擦伤,他却摔断了腿,伤了脊椎。”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后来……查出是恶性肿瘤。他爸妈怕你承受不了,也怕拖累你,偷偷带他去了国外治疗,
切断了所有联系。走之前,他托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因为……”他看向周小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