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来得突然，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雷暴，将这个看似坚固的家庭结构瞬间击得粉碎。葬礼上，程默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举止得体，言辞恰当，甚至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符合他年龄的、克制的哀恸。只有林薇，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律师宣读了遗嘱。程国栋将大部分财产和公司股份留给了程默，指定了几位元老作为监护人，直到程默成年。留给林薇的，是一笔“感谢费”，数额不大，但足够她体面地离开，重新开始。遗嘱最后，程国栋写道：“望吾儿承继家业，克己复礼，勿坠门风。”典型的程国栋式口吻，即使死后，依然试图掌控。

葬礼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别墅里只剩下林薇和程默。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满室的清冷和空洞。

林薇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不多，主要是那些“符合要求”的衣物，和一些私人物品。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更深的茫然。三年，还没到。她自由了，以一种未曾预料的方式。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看见程默站在里面。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身形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孤直的影子。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少年人清瘦但已有力量感的小臂。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那种葬礼上的得体面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神情。平静，但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深沉得让她心悸。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不再是孩童的清脆，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糙质感，“你要走了。”

是陈述句。

林薇点点头，尽量让语气平和：“小默，你爸爸留下了安排，你有监护人，公司也有人帮忙。我……我留在这里不合适了。”

“哪里不合适?”程默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长得真快，已经快要和她一样高了。那双眼睛紧紧锁住她，里面有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你答应过，会照顾我三年。”

林薇一怔：“那是……和你爸爸的协议。现在情况不同了。”

“协议是和你签的。”程默又走近一步，气息几乎可闻。他身上的雪松味沐浴露气息混合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年轻男性的压迫感，让林薇下意识地想后退。“爸爸不在了，协议还在。我需要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柔和，但字句里透出的意思，却让林薇后背发凉。那不像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的依赖，更像一种……宣告。

“小默，”林薇稳住心神，试图用长辈的口吻，“别这样。你还小，以后会有更好的人照顾你。这笔钱，你爸爸留给你……”

“我不需要钱!”程默突然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但下一秒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恳切，“我需要你在这里。这个家……不能散。”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急切，有某种不容错辨的执拗，还有一丝林薇看不懂的、深埋的灼热。

林薇忽然想起了他看向程国栋时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了那本《君主论》，想起了他超乎年龄的沉寂与自律。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这个孩子，他一直在等待?等待程国栋离开，等待他能够……掌控一切?

这个念头让她毛骨悚然。

“对不起，小默。”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坚决，“我必须走。协议已经结束了。祝你……一切都好。”

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擂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