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像平日一样推开修复铺的木门,熟悉的檀香混着老木头的气息本该扑面而来,可今日,只有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门缝钻得她浑身一僵。
爷爷不在惯常坐的竹椅上,铺子里静得反常,连梁上虫鸣都没了踪迹,只有墙角的描金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
沈棠心里一沉,下意识地喊了声“爷爷”,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却没有丝毫回应。
她快步走向里间,目光扫过案台、博古架,最后落在描金柜前,爷爷蜷缩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攥着柜腿,指节泛白,仿佛在临终前拼尽全身力气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爷爷!”沈棠的声音发颤,疯了似的冲过去,刚要伸手碰他,脚下忽然一滑,像是踩在了什么黏腻冰冷的东西上。
她低头一看,青石板上没有丝毫痕迹,可那股黏腻的触感,却牢牢粘在鞋底,顺着脚掌往上冒寒气。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踝,不是实体的触碰,却带着刺骨的阴寒,力道大得像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拼命把她往描金柜的方向拖拽。
沈棠浑身发冷,汗毛倒竖,拼尽全身力气挣扎,指甲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磨得生疼也顾不上,终于挣脱了那股诡异的力道。
她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只想逃离这死寂又诡异的地方。
可就在她快要跨出门槛的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挡在门口。
那是个穿民国旗袍的女人,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冷雾气,连空气都仿佛被她冻得凝固。
女人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有一道又轻又飘的声音传来,带着挥之不去的幽怨,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女儿?”
沈棠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僵在原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等她反应,女人忽然缓缓抬起头,长发被一股无形的风掀开,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眼窝深陷发黑,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弧度,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化不开的执念与阴冷。
女人猛地朝她扑了过来,沈棠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裹住了自己,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扼住她的脖颈,力道越来越大。
窒息的痛苦像潮水般淹没她,她能清晰地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诡异又令人心悸。
女人的脸离她越来越近,深陷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烁,却看不清具体模样。
“救……命……”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出声,猛地从竹椅上弹坐起来。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物早已被浸湿,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脖子,除了残留的冰冷触感和窒息的钝痛,那股诡异的霉味与胭脂香,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她缓缓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店里的描金柜正正对着自己,柜身仿佛冒着森森寒气,看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半个多月来,她反复被这个噩梦纠缠,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青石板的冰冷、脚踝上的力道、脖子上的窒息感,还有那令人心悸的霉味与胭脂香,真实得就像那天她亲眼看到的爷爷的模样一样,带着化不开的寒意。
梅雨季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快半个月。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暗,缝隙里滋出些墨绿色的苔藓,潮湿的风裹着河腥气和霉味,钻进修复铺半开的木窗,落在墙角那只半残的描金柜上
沈棠坐在铺门口的竹椅上,指尖捏着块半干的抹布,布面上还沾着爷爷之前修木梳时残留的木屑。
她没心思去擦柜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只是望着雨帘发怔,耳边总回响着爷爷临终前的声音,那声音又哑又碎,像被钝刀反复割过的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力的哀求,反复念叨着“修不得第七道缝”“别干这行了”。
爷爷是半年前去世的,死得蹊跷。
那天沈棠放学回来,就看见修复铺的木门敞着,铺子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爷爷趴在描金柜前,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警察来查过,说是劫财杀人,可铺子里最值钱的几件老物件都在,唯独爷爷案头那盏刚修复好的琉璃灯不见了。
直到后来整理爷爷的遗物,沈棠才在一本泛黄的旧账本夹层里,发现了半张撕烂的纸条。
纸条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扯断,上面是爷爷潦草的字迹,墨色有些晕染,显然是在慌乱中写下的:
“琉璃灯,诡异,拒修。挟阿棠,不得不从。修好即祸至,记此为证,盼女平安。”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坠入了冰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沈棠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来过铺子里。
他戴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跟爷爷在里间说了很久的话,语气阴沉得吓人,时不时传来争执的声响。
当时沈棠好奇,扒着门缝往里看,只看见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门口,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让男人滚。
爷爷的死一定和这黑衣人有关,沈棠手指摩挲着账本,早已泪流满面。
临终前,爷爷紧紧攥着她的手,除了“修不得第七道缝”,说得最多的就是“别干这行了,好好读书”。
沈棠含泪点了头,她知道爷爷是怕这行的邪祟再找上她,可她没想到,读书这条路,也被父母堵死了。
沈棠回了趟家,想跟父母要下半年的大学学费。
可刚开口,母亲就翻了个白眼,把一碗剩菜汤往桌上一墩:“学费?你想屁吃!家里的钱是给你弟娶媳妇的,凭什么给你个赔钱货读书?”
父亲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慢悠悠道:
“读那破书有啥用?早晚还不是要嫁人。我看你爷爷那铺子倒还有点用,不如早点接手干活,赚了钱全交家里,也算是给你弟尽点责。”
沈棠攥紧了拳头,强压着怒火反驳:“那是爷爷的铺子,不是你们的摇钱树!我要读书,这是我的权利!”
母亲一听更火了,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权利?你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还敢跟我们谈权利?
那破铺子晦气,你爷爷就是死在那的!但你要是不去,一分钱别想从家里拿!赚的钱必须全交公,敢私藏一分,就滚出这个家永远别回来!”
父亲也站起身,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沈棠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听见没有?要么去铺子挣钱,要么滚蛋!再敢要钱,打断你的腿!”
弟弟沈浩从房间里探出头,幸灾乐祸地笑着,嘴里还嘟囔着:“就是,姐你就该去干活,供我娶媳妇才对。”
沈棠没再争辩,挺直脊背,死死咬着下唇,转身走出家门。
门槛磕得脚踝生疼,她却浑然不觉,身后传来父母和弟弟一起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走投无路的沈棠,还是回了老街的修复铺。
“爷爷,对不起,我没听话。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就赚够学费,赚够了就走。”沈棠对着爷爷的遗像磕了三个头,小声道歉。
铺子里的老物件不少,摆得满满当当,墙角堆着待修的桌椅,博古架上陈列着修好的小摆件。
沈棠从细小物件修起,先是帮隔壁张奶奶修复了开裂断齿的旧桃木梳,又修好巷口杂货铺老板家传的脱漆松动红木算盘,
还修好了一支价值不菲的变形断链的民国银锁,完成爷爷铺里的堆积订单后,她赚了不少钱,足够大半个学期的生活费。
钱来得容易,沈棠渐渐忘了爷爷的叮嘱,也忘了自己“赚够就走”的承诺。
修复老物件不仅能赚钱,还能得到别人的尊重,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让她渐渐得意忘形,甚至开始享受这份工作带来的成就感。
沈棠开始觉得爷爷说的“这行邪祟”都是老辈人的迷信。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彻底把她推到了描金柜的跟前。
那是个阴天,没有下雨,但天阴得发沉,像要塌下来似的。
铺子里进来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身形很高,脸上戴着个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看铺子里的其他物件,径直走到墙角的描金柜前,目光在柜子上扫了一圈,开口问道:“这柜子,你能修吗?”
沈棠愣了一下,这柜子是爷爷的宝贝,也是爷爷反复叮嘱不能碰的。
她下意识地摇头:“这柜子太老了,修不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柜台上,厚厚的一摞,看得沈棠眼睛发直。“我知道你能修。”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你爷爷是这一带最好的修复匠,你继承了他的手艺。修好这道缝,这些都是你的。不够的话,我还能再加。”
沈棠心跳瞬间加速,那沓现金不仅够付清剩下的学费,还能余下不少。
沈棠盯着现金,又看了看描金柜,心里的挣扎越来越激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爷爷有这柜子?又怎么知道我能修?”
男人没回答,只是抬了抬眼:“你只需要告诉我,修还是不修。”
他的眼神很冷,像带着某种威慑力,让沈棠不敢再追问。
最终,金钱的诱惑压过了爷爷的叮嘱和心里的那点不安。
沈棠点了点头:“我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