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手续办得很快,快得让云墨墨觉得不真实。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童枕书牵着,缴费、填表、领病号服、做入院评估。护士给她戴上腕带,蓝色塑料条上印着她的名字、床号、住院号。冰冷的塑料硌在皮肤上,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心内科三病区在十二楼。电梯上升时,云墨墨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大学时和童枕书去游乐场坐跳楼机。也是这样的失重感,也是这样的心跳加速,但那时她可以放声尖叫,而现在,她连呼吸都要刻意调整。
“1203床,到了。”
护士推开病房门。这是一间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中间床位躺着一位白发老人,正闭目吸氧。最里面的床位就是她的。
病房里有股混合的气味:消毒水、药味、还有老人身上淡淡的膏药味。窗帘半拉着,午后斜阳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先换衣服吧。”护士把病号服递给她,“主治医生半小时后来查房。”
童枕书帮她拉好床边的帘子。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墨墨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号服——蓝白条纹,布料粗糙,胸口印着医院的logo。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服纽扣。
第一颗,第二颗。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解开一颗,就要告别一部分曾经的自己。那个穿着学士服抛帽子的自己,那个在大排档说笑的自己,那个在出租屋里规划未来的自己。
当最后一件自己的衣服褪去,她光裸的肩膀在空调冷气中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快速套上病号服,宽大的衣服空空荡荡,衬得她更加瘦小。
“好了吗?”帘子外传来童枕书的声音。
“嗯。”
他拉开帘子。看到她的那一瞬,童枕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帮她系好背后的带子。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两个人都顿住了。
“冷吗?”他问。
云墨墨摇摇头。其实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但她没说。
童枕书还是从行李袋里拿出一条薄毯,披在她肩上。那是她从出租屋带来的,浅灰色,上面有她喜欢的卡通图案。
“坐会儿。”他扶她坐到床边。
床垫比想象中硬,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云墨墨环顾四周:床头柜上放着呼叫铃,墙上贴着住院须知,角落里摆着一个绿色氧气瓶。一切都是标准的,冰冷的,与“病”有关。
中间床位的老人忽然咳嗽起来,声音粗重而绵长。护工连忙过来拍背,递水。那咳嗽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云墨墨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的心脏还在跳。她能感觉到,但那跳动似乎变得陌生了,像一个出了故障却还在勉强运转的机器。
“童枕书。”她轻声叫他。
“我在。”
“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童枕书握住她的手:“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的语气太肯定,肯定到像在说服自己。云墨墨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疲惫的、强撑着的红。
他一定也很害怕。这个认知让云墨墨心里一紧。
“对不起,”她小声说,“让你担心了。”
童枕书摇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别说对不起。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被拉开,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医生,工牌上写着姓岩名守,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生,抱着病历夹。
“云墨墨?”岩医生确认腕带,“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感觉怎么样?”
“还好。”云墨墨下意识地回答。
岩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他没说什么,开始听诊。冰凉的听诊器贴在她胸口时,云墨墨屏住了呼吸。
“深呼吸,”岩医生说,“别紧张。”
她照做了。岩医生移动着听诊器,眉头微微蹙起。听诊持续的时间比云墨墨想象中长。
“平时有胸痛吗?”
“偶尔,闷闷的。”
“晚上睡觉要垫高枕头吗?”
云墨墨愣了一下,童枕书替她回答:“最近一个月需要,她说平躺会喘不过气。”
岩医生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你的情况需要尽快明确病因。明天安排做心脏磁共振和冠脉CTA,另外要抽血查一下心肌酶和BNP。”
“医生,”童枕书开口,“她的病……严重到什么程度?”
岩医生放下笔,看向他们。他的眼神坦率而直接:“根据目前的检查,是扩张型心肌病导致的心力衰竭,心功能III级。如果不及时干预,会进展到IV级,那时可能连卧床都会呼吸困难。”
云墨墨的手指抓住了床单。
“那……怎么干预?”她问。
“药物治疗是基础,”岩医生说,“我们会给你用上最强的‘金三角’方案——β受体阻滞剂、ACEI类药物、醛固酮受体拮抗剂。但这些只能延缓进展。”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变化,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对于你这个年纪和病情的患者,心脏移植是唯一可能根治的方法。”
虽然已经在门诊听过一次,但当“心脏移植”这四个字在病房里再次响起时,云墨墨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移植……”她喃喃重复,“去哪里找心脏?”
“需要等供体,”岩医生说,“加入国家器官分配系统,排队。匹配的条件很严格:血型、体重、免疫配型……而且,即使匹配上了,手术本身也有风险,术后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常规流程。但云墨墨听出了那些平静话语下的残酷:等待,不确定的等待,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等待。
“要等多久?”童枕书问。
“不确定,”岩医生实话实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也可能永远等不到。
病房里陷入沉默。中间床位的老人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护工连忙摇高床头。
“先别想那么多,”岩医生合上病历,“当前任务是稳定病情,为可能的移植做准备。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他看向童枕书:
“准备钱。”
岩医生离开后,童枕书去护士站领了晚上的药。回来时,他看见云墨墨正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写字楼的窗户像排列整齐的星光。
“吃药吧。”他把药片和水递给她。
云墨墨接过,乖乖吞下。药很苦,她皱了下眉。
“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不饿。”
童枕书没坚持。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一起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云墨墨轻声说:“要多少钱?”
童枕书知道她在问什么。
“我刚才问了护士,”他的声音很平静,“心脏移植手术本身,大概三十到五十万。术后第一年的抗排异药物和监测,要十几万。之后每年也要几万。”
云墨墨闭上了眼睛。
“我们家……”她顿了顿,“拿不出这么多。”
童枕书知道。云墨墨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前两年她母亲做了个胆囊手术,已经把积蓄用得差不多了。他家里情况稍好一些,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会计,但五十万对他们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我卡里还有八万,”童枕书说,“是我们创业攒的,本来打算装修用。”
“你那还有五万,”云墨墨睁开眼睛,“是我知道你偷偷存的,想给我买钻戒。”
童枕书愣了一下。
“我看到你手机里的搜索记录了,”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一克拉,Tiffany经典六爪,对吧?”
童枕书没说话。他确实存了钱,想在婚礼时给她一个惊喜。但现在,那枚想象中的钻戒,和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比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十三万,”云墨墨低声计算,“离三十万还差十七万。就算把新房卖了,也……”
“不卖房。”童枕书打断她,“那是我们的家。”
“可是——”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好好治病,其他的都交给我。”
云墨墨看着他。病房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坚毅。这个她从六岁就认识的男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长成了可以扛起一切的男人。
“童枕书,”她忽然说,“如果……如果等不到呢?”
“会等到的。”
“如果手术失败呢?”
“不会失败。”
“如果——”
“没有如果。”童枕书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颊温暖,带着微微的胡茬,“云墨墨,你听好。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一定’。”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你一定会有合适的心脏。手术一定会成功。我们一定会结婚,搬到新房,养猫,开店,老了回小镇看萤火虫。”
他说得那么肯定,肯定到云墨墨几乎要相信了。
但下一秒,她的视线模糊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
“可是我怕,”她哽咽着说,“我真的好怕……”
童枕书站起来,坐到床边,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很稳,像暴风雨中唯一的港湾。
“怕什么?”他轻声问。
“怕疼,怕手术,怕再也醒不过来,”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怕你一个人……怕你以后想起我,只有医院的味道……”
童枕书的眼眶红了。他抱紧她,紧到能感受到她瘦削的肩胛骨,和她胸腔里那颗虚弱却顽强跳动的心脏。
“不会的,”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哑,“我会一直陪着你。手术室外面我等着,醒了第一眼就能看到我。以后我们想起今天,只会记得……”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只会记得我们一起翻过了这个坎。”
云墨墨在他怀里哭了很久。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童枕书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他没有说“别哭了”,因为他知道她需要哭。这突如其来的疾病,这被彻底打乱的未来,这悬在头顶的“移植”二字——她需要一场彻底的宣泄。
等她哭累了,呼吸逐渐平缓,童枕书才松开她,用纸巾帮她擦脸。
“丑死了。”云墨墨抽着鼻子说。
“不丑,”童枕书认真地看着她,“你怎么样都好看。”
“骗人。”
“真的。”他捧住她的脸,“云墨墨,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看的。二十二岁好看,三十二岁好看,八十二岁也好看。”
云墨墨破涕为笑,虽然笑容还带着泪痕。
“八十二岁都成老太太了。”
“那也是最漂亮的老太太。”
护士进来测血压和心率。云墨墨的血压偏低,心率偏快,但护士说这在心衰病人中很常见。她叮嘱了注意事项,又说晚上会有医生值班,不舒服随时按铃。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中间床位的老人已经睡着了,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你回去吧,”云墨墨说,“明天还要上班。”
童枕书今天请假陪她来医院,但明天是周一,他刚入职的新公司不会允许请太多假。
“我陪你。”
“不用,这里有护士。”云墨墨推他,“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赚钱呢。”
她说得轻松,但童枕书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钱都很重要。
“那我明早来给你送早餐。”他妥协了。
“好。”
童枕书帮她掖好被角,又检查了呼叫铃的位置。他做这些事时很仔细,仿佛要确保她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万无一失。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
云墨墨躺在病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她脸色苍白。她对他笑了笑,挥挥手。
那一刻,童枕书忽然有种冲动,想冲回去,把她从病床上拉起来,带她逃离这个充满药味和绝望的地方。
但他没有。
他只是也对她笑了笑,说:“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云墨墨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依然繁华,灯火璀璨,车流不息。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人们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吃饭,看电视,吵架,相爱。没有人知道,在这栋医院的十二楼,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刚刚得知,她的心脏正在衰竭。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砰,砰,砰。
比平时快,也比平时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童枕书来她家看她。他握着她的手说:“墨墨,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明天一起去公园的。”
那时她觉得,生病是件大事,因为不能去公园了。
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病是这样的——它不只让你不能去公园,它让你不能去未来。
未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童枕书说的那些画面:新房,婚礼,猫,小店,萤火虫。
那些画面曾经那么清晰,那么触手可及。而现在,它们被蒙上了一层雾,变得模糊而遥远。
“一定……”
她轻声重复童枕书的话。
“一定……”
可是泪水又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熄灭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长方形。
云墨墨没有睡。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自己的呼吸,想着那个需要等来的、陌生人的心脏。
而在医院外的公交站,童枕书坐在最后一班车的空车厢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计算器的数字。
十三万存款。
三十万手术费。
中间是十七万的鸿沟。
他关掉计算器,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四个字:
心脏移植供体
然后,在迟疑了几秒后,他又加了一个词:
黑市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夜班公交驶过空旷的街道,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沉得惊人。
他知道自己在跨过一条线。
一条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的线。
但他没有犹豫。
为了那个在病床上数着自己心跳的女孩,为了那些她还在相信的未来,为了那句“一定”——
他要点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