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学时,我认识了一位来自台湾的交换生。她个子高挑,足有一米七,御姐范儿十足,
可一开口,声音却甜美得与外形“严重不符”。我常拿这个开玩笑,她总是笑笑,不做声。
那几年,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渐渐地,她也向我敞开心扉,
谈起她的家庭:一个好赌、家暴的父亲,和一个恋爱脑晚期的母亲。每次提起母亲,
她都恨铁不成钢。有一次,她格外认真地看着我:“你说,到底有什么办法,
可以让我阿母离开他?”那时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晚风拂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与恳求。我哑然。我能有什么办法?清官难断家务事,
更何况是至亲之间如此复杂纠葛的情感。我摇摇头,避开了她期待的目光。
“这种事情……外人真的很难插手。而且,毕竟是长辈……”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夏夜的空气里。随即,她又像没事人一样,
用轻快的语调转换了话题,说起交换期即将结束,她得回台湾了。
她拉着我的手臂摇晃:“欸,你假期一定要来找我玩!我跟你讲,我当导游,
包你吃遍台南美食,住我家,路费我也帮你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机票!重点是——”她顿了顿,
语气又认真起来,“我真的想让你见见我阿母,帮我劝劝她。我毕业后,想带她来大陆生活。
这里……也许能让她重新开始。”她说这话时,夜色模糊了她凌厉的轮廓,
声音里的那份希冀与脆弱,与她一米七的飒爽形象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格外触动人心。很快,
离别的时候到了。机场送行,她再三叮嘱:“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哦!一定要来!
”我挥着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之后的日子,我们隔着海峡,
靠着网络保持联系,分享着彼此的日常,学业,新环境的趣事。但“去台湾”这个计划,
总因这样那样的现实原因,悬而未决,像天边一片好看的云,看得见,却迟迟未能抵达。
我毕业,进入职场,在格子间和地铁线里开始了人生的新阶段。阿静则考上了台南的研究生。
我问她:“为什么不直接考来大陆?这样以后定居也方便。”她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
才说:“我放不下我阿母。我怕我走远了,再回来……就没有阿母了。”那时,
我才真切意识到她家情况的严重性。只是公司事假难请,仅有两天,我仍需从长计议。
直到一个雨天,我挤在地铁里,接到了她的电话。接通后,传来的不是往日的笑语,
而是极力压抑却仍破碎不堪的哭泣。“他……他又打阿母了……”她的声音颤抖着,
被巨大的情绪冲刷得断断续续。我心脏一紧,所有安慰的词汇在那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阿母……还好吗?送医院了没有?严不严重?”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赶回家的时候……阿母自己在客厅,用碘酒擦膝盖,手一直在抖……”她抽泣着,
“那个……那个人打完,累了,又喝了酒,在房间里睡死了。我要带阿母去医院,
她死活不肯,说……说这种伤去医院,万一被社工或警察问起来,事情就大了,
妇女保护机构的人会把他抓走……她不许我去吵醒他,说我声音太大……”阿静说到这里,
情绪终于崩溃,在电话那头低吼出来:“吵醒又怎样?!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是跆拳道社的社长,黑带,散打也练过,真动起手来,
吃亏的未必是她。但让她崩溃的,显然不是武力值的悬殊。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
还要维护那个打她的人?”她哭得无法自抑,像个迷路的孩子,
反复问我:“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电波传递着她的绝望与无助,
我却给不出任何有实质意义的回答。是啊,该怎么办呢?那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
二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机会,尽快飞了过去。踏出机舱的那一刻,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阿静在接机口等我,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高挑的身影雀跃着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亮,却多了一份如释重负的依赖。
去她宿舍的路上,她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学校的八卦,到计划要带我去吃的小吃,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一刻,她不再是电话里那个无助哭泣的女儿,
仿佛又变回了大学时那个开朗的少女。但我能感觉到,这是一种紧绷太久之后,
见到信赖之人时彻底的松弛,像漂泊的船,终于看见了可以临时停靠的港湾。我住在她宿舍。
晚上,她带我逛校园,去不远处热闹的夜市。回来时,遇到了一个推着水果车的中年大叔。
大叔正收摊,听到我正在用方言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不由得停下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尤其多看了我几眼。“同学,不好意思哦,”大叔用带着闽南语口音的普通话,
很客气地问我,“听你讲话的口音,很亲切捏。老家是哪里的呀?”我刚要回答,
阿静却向前半步,隐隐把我挡在身后,脸上带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大叔,有什么事吗?
”大叔连忙摆手,笑容憨厚:“啊,没啦没啦,**你不要误会。是我阿爸啦,他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脑筋也有些糊涂了。他是早年从大陆过来的,这么多年,一直讲老家的话。
我刚听到这位**讲话,感觉口音和我阿爸好像,就觉得好亲切。想说如果真的是同乡,
能不能……能不能请你们去家里坐一下,陪我阿爸讲几句话?他清醒的时候,总念叨老家,
念叨小时候的事……听到乡音,他一定会很开心的。”大叔说得恳切,眼神里没有杂念。
阿静听完,脸上的警惕稍缓,但依然没有完全放松。稍作思考后,把她的电话留给了大叔。
大叔接过留有电话的纸条很是高兴。转身从车上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节削好皮、切得整整齐齐的甘蔗,硬塞给我们。“一点小心意,很甜哦!
”我要付钱,大叔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去,脸都急红了:“不用不用!这怎么可以收钱!
是我要麻烦你们才对!”推辞不过,我们道谢接过。三几天后,她处理好手头的事,
带我去了她家。那是栋老式的步梯楼房,她家住在二楼,楼梯右手边倒数第二户。
楼角那家住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年纪很大了,手脚却利索,正摘着韭菜。看到我们,
阿婆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刚进门,她就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看起来,那老头不在。
”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她低声解释道:“这栋楼的老邻居,没有不知道我家事的。
最早的时候,楼上楼下的阿姨阿伯,听到动静都会来劝,来拦。
后来……”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我阿母,一次次跪在人家门口,
哭着求大家不要报警,不要管,次数多了,再热的心也冷了。大家是看不下去,
但也真的没办法。像隔壁阿婆,”她指了指门外,“最开始经常被吵得睡不着,
去管委会投诉。每次投诉完,我妈又去阿婆家门口哭求……阿婆心软,
后来就只在我爸不在的时候,才给我妈一点好脸色看。”她和她的母亲长得并不太像。
阿姨个子不高,圆脸,身形壮实,像老家地里常年劳作的婶子,质朴、健康。看见女儿回来,
她眼里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我很难将眼前这个妇人,
和阿静口中那个逆来顺受的形象重叠起来。女儿回来,母亲总是高兴的,做了一桌子菜。
我们刚坐下,阿姨就拿了个装得满满的便当盒要出门,临走前让我们先吃,不用等她。
“送饭?”我问。她点点头,又去厨房拿了个干净饭盒装菜。我不解。“这是给隔壁阿婆的。
阿母觉得阿婆一个人孤苦,每次做饭都多做一份。平时也常去阿婆那儿串门,
说是‘麻烦’人家,其实是变着法儿照顾。”看她动筷子,我拦住:“不用等阿姨一起?
”“不用,她带得多,是去和我爸一起吃。”她说。我满心疑惑地吃完了那顿饭。她的母亲,
真的需要我的“劝说”吗?趁家里没别人,她带我参观她的卧室。
她说自己已经很久没回来长住,但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母亲保存得好好的,虽然略显拥挤,
但一应俱全。满墙的海报和旧物,无声诉说着这个家曾给予她的爱与关注。
她拉着我坐在床边,讲起小时候的事。最初,
她的家和千千万万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一个挣钱养家、不太管事的爸爸,
一个操持内外、什么都要管的妈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染上了堵伯。输钱回来就打人。
母亲总是在父亲进门前,第一时间把她锁进房间里。她从最初的恐惧、不知所措,
慢慢学会了愤怒和反抗。可母亲却仿佛“乐在其中”,甚至阻止她的反抗。为此,
她们吵过无数次,最终都以她的妥协告终。后来,她选择了眼不见为净,住校,
只在休息日回来看看母亲。她说,她好怕哪一天回来,就真的见不到母亲了。说到伤心处,
她掩面哭泣。我轻抚她的背,心里充满同情,却无法真正感同身受。这份沉重,
外人真的难以承载。四门口传来阿婆重重关门的声音,打破了悲伤的气氛。我们对视一眼,
她点点头——那个让她深恶痛绝的人,回来了。她擦干眼泪,补了补妆,拉着我走出房间。
我挤出微笑打招呼,那男人却眼皮都没抬一下。阿姨赶忙笑着解释:“他上班太累了,
不好意思哦,你不要介意。”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点钟方向,跷着二郎腿抽烟的男人。
看那体格,我觉得阿姨一个能打他两个,更别提还有个练过的女儿。更让我奇怪的是,
阿静的眉眼和那男人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可她也不像母亲啊!
于是我向坐在餐桌旁择菜的阿静挪近了一点,小声跟她咬耳朵:“你……不是亲生的?
”她无奈地看我一眼:“我怀疑过。但,我是,阿母藏起来的报告我偷偷看过。
”看着我掩饰不住的惊讶,她又补了一句:“没想到吧?”我重重地点头。确实,
太出乎意料了。或许,这正是最让她感到无力和荒诞的地方。这顿晚饭,吃得极其诡异。
阿姨是席间唯一真正开心的人,不断给我们夹菜;我吃得坐立不安,
味同嚼蜡;她吃得咬牙切齿,眼神如刀;而她父亲,则吃得目中无人,仿佛我们都不存在。
这根本不像是家人团聚,更像一场各怀心事的默剧。更奇怪的是,刚放下碗筷,
阿姨望了眼墙上挂着的摆钟,就神色慌张地开始“赶”我们。她拿起阿静放在厨房的包,
塞到她手里,拉着她就往外走,嘴里快速地用方言念叨着什么。“阿姨在说什么?”“她说,
天黑了,外面不安全,让我们赶紧回学校去。”“别管她,”她反手拉住我,
“我们去找上次那个大叔吧。”她拉着我下楼,在楼梯转角,
迎面撞上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擦肩而过时,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并拉住了正准备对那男人背影言语输出的她。她撇撇嘴:“好啦,听你的。”走出去好一段,
她问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呢?那个男人,是朝着我们来的方向去的。他没有上三楼,
至少我没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二楼右边一共就三户,我没听见任何一家纱窗门开关的声响,
所以他应该没进第一户。而楼角的阿婆,晚饭前就关了门。那么,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就是她家了。我想了想,斟酌着开口:“你……见过刚才那个人吗?”她仔细回想,
然后摇头:“我很久没在这里长住了,可能是楼里新搬来的邻居吧。”是吗?我很怀疑,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五卖水果的大叔果然还在老地方。恰逢学校放假,人流量大,
他的水果卖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提前收摊回家。大叔家离得不远,
我们便跟着他慢慢走过去。他告诉我们,他叫阿雄,家里除了他和妻子,就是年迈的父亲。
“我阿爸啊,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记性也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我都认不清。但奇怪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