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半,陆承宇整理完最后一份设计图纸,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老陈探进头来:“还不走?晚上不是有晚宴?”
“推掉了。”陆承宇合上笔记本电脑,“有点累。”
“推掉了?”老陈走进来,眼神带着探究,“这可不像你。这种商业晚宴你不是一向视为必要社交吗?”
陆承宇起身收拾公文包:“偶尔也需要休息。”
“是吗?”老陈靠在门框上,“该不会是要去听什么音乐沙龙吧?”
陆承宇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老陈得意地笑,“小江中午给我发了消息,问我要不要去,说他邀请了你也去。我晚上要陪老婆看电影,去不了。”
陆承宇没说话。江野确实在周四晚上发来了沙龙邀请,地址在一个私人工作室,时间是晚上七点。他当时回复说看工作情况,没给确定答案。
“所以你真要去?”老陈问。
“还没决定。”陆承宇拿起外套,“先下班了。”
走出事务所大楼,春末的傍晚空气温暖湿润。陆承宇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看了眼手机,江野一小时前发来消息:“晚上七点开始,地址定位发你了。不用准时到,音乐沙龙很随性的:)”
随性。陆承宇的生活很少“随性”。他的日程总是精确到半小时,会议、见客户、健身、阅读,一切都井井有条。偶尔的例外,比如去那家旧书店,比如去蓝调酒吧,也都是计划内的“非计划时间”。
但今天,他没有计划。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梳理得整齐。他想起了江野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二十二岁的眼睛里没有这些岁月痕迹。
陆承宇发动了汽车,但方向不是回家。
---
同一时间,江野正在音乐沙龙的工作室里调试设备。这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空间,挑高很高,墙上挂着各种乐器和抽象画,暖色调的灯光营造出舒适的氛围。
“紧张了?”沙龙的主人,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贝斯手走过来,“你今晚状态不太对。”
“没有。”江野低头调弦,“就是...有个朋友可能会来。”
“朋友?”贝斯手挑眉,“什么样的朋友让你这么紧张?”
“不是紧张。”江野辩解,但耳根微红,“就是...他不太一样。”
“懂了。”贝斯手拍拍他肩膀,“好好表现。”
晚上七点,沙龙陆续来了二十多人,大多是音乐圈的朋友和艺术院校的学生。江野作为开场表演者,抱着吉他坐到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他扫视一圈,没有看到陆承宇的身影。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他深吸一口气,调整麦克风:“晚上好,我是江野。第一首歌,《AutumnLeaves》。”
手指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江野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音乐里。当他开口唱歌时,所有杂念都消失了,只剩下音符和情感。
一曲结束,掌声响起。江野睁开眼,目光扫过观众,然后停在了入口处。
陆承宇站在那里,深蓝色衬衫外套着一件灰色开衫,手里拿着件薄外套,像是直接从办公室过来。他的目光与江野相遇,微微点了点头。
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对着麦克风说:“谢谢。接下来这首是我自己的创作,还在修改中,叫《三月末的夜晚》。”
这是江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演奏自己的作品。前奏轻快中带着一丝忧郁,歌词讲述的是在春天夜晚偶遇陌生人的故事。当他唱到“你的眼睛里有整条银河,却只映出一颗星的光芒”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陆承宇。
陆承宇站在人群后方,专注地听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江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打着节拍。
沙龙持续了两个小时。表演结束后,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江野穿过人群走向陆承宇:“你真的来了。”
“你说很随性,我就想来看看。”陆承宇递给他一瓶水,“你弹得很好,特别是你自己的作品。”
“真的吗?”江野眼睛亮起来,“那首歌还在修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觉得很好。”陆承宇真诚地说,“情感很真挚。”
贝斯手走过来:“小江,介绍一下?”
“啊,这是陆承宇,建筑师。”江野介绍,“这是苏老师,沙龙的负责人,也是我的贝斯老师。”
“建筑师?”苏老师与陆承宇握手,“难怪小江这几天老提起你,说你对音乐很有见解。”
江野脸红了:“苏老师!”
陆承宇微微一笑:“我只是个听众,不懂音乐。”
“懂不懂和有没有感觉是两回事。”苏老师说,“小江说你一听就听出他改编的难点,这很难得。”
聊了一会儿,苏老师被人叫走。江野和陆承宇走到窗边的小桌旁坐下。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灯火通明。
“今天工作很忙?”江野问。
“还好,正常节奏。”陆承宇看着江野,“你呢?准备毕业创作,还要打工和演出,会不会太累?”
“习惯了。”江野转着手中的水瓶,“其实...我有点卡在创作上。导师说我太散漫,没有焦点。”
陆承宇想了想:“你今晚唱的那首歌,是关于什么的?”
“就是...偶遇,短暂的交集,那种瞬间的共鸣。”江野说,“但我不知道如何把它转化成视觉作品。”
“也许可以尝试把音乐可视化。”陆承宇建议,“不是直接画乐器或音符,而是画出音乐带来的情绪和画面。就像你歌词里写的‘眼睛里有整条银河’,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棒的视觉意象。”
江野若有所思:“你是说,用画面表现那种...瞬间的连接感?”
“对。”陆承宇点头,“建筑也在做类似的事——用空间营造感觉和氛围。一个好的空间能让人产生共鸣,就像一首好歌。”
江野突然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你能再说一遍吗?关于空间和共鸣的部分。”
陆承宇有些意外,但还是重复了一遍,并补充了一些建筑设计的理念。江野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专注而明亮。
“我知道了!”江野突然说,“我可以画一系列关于‘城市中的私密时刻’的作品——人们在公共空间里的私人瞬间,那种看似孤独却充满潜在连接的画面。音乐可以作为背景元素,不是直接呈现,而是通过光影和构图暗示...”
他说得很快,手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草稿。陆承宇看着他,注意到他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和弹吉他时一样投入。
“这个方向怎么样?”江野抬起头,期待地看着陆承宇。
“听起来很有潜力。”陆承宇认真地说,“不过我只是外行,你应该多和导师讨论。”
“但你是第一个理解我想法的人。”江野轻声说。
这句话让陆承宇心头一动。他避开江野的目光,看向窗外:“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打工吗?”
“下午才有班。”江野合上速写本,“你呢?”
“周末通常休息,除非有紧急项目。”陆承宇站起身,“需要送你回学校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江野说,“但我得先帮忙收拾一下场地。”
“我等你。”
陆承宇帮着江野和其他人一起整理了器材和桌椅。苏老师走过来,拍拍江野的肩膀:“今天表现很棒,特别是那首原创。下周还有一场,你来吗?”
“来!”江野毫不犹豫。
“陆先生有空也欢迎再来。”苏老师对陆承宇说,“小江有你这样的朋友很好,能给他些不同视角的建议。”
回程的路上,车内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江野坐在副驾驶座,怀里抱着吉他,偶尔用手指轻轻敲击琴盒。
“谢谢你今天来。”他说,“也谢谢你的建议,我真的有灵感了。”
“不客气。”陆承宇说,“看到有人对自己的创作这么热情,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你对自己的工作也很有热情吧?”江野问,“从你的设计里能感觉到。”
陆承宇思考了一下:“是的,但工作久了,有时候会陷入惯性,忘了最初为什么选择这一行。”
“那最初是为什么?”
“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工地,看一栋建筑从无到有,觉得像变魔术。”陆承宇回忆道,“后来学建筑,是想创造让人感觉舒适、有归属感的空间。”
“很美好的初衷。”江野说,“那你现在做到了吗?”
“有时候做到了,有时候没有。”陆承宇坦诚,“商业项目有很多限制,不可能完全按照理想来。”
江野点点头:“我懂。就像我画毕业创作,也要考虑评委的喜好,不能完全随心所欲。”
车子停在美院附近的街口。江野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即下车。
“陆承宇,”他忽然说,“下周六,我打工的咖啡馆有个小型画展,我也有两幅作品参展。你...有兴趣来看吗?”
陆承宇转头看他。车内光线昏暗,但江野的眼睛很亮,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我会去的。”陆承宇说。
江野笑了,那颗小虎牙露出来:“那我等你。晚安。”
“晚安。”
江野下车,背着吉他走向校门。走到一半,他回过头,朝陆承宇挥了挥手。
陆承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内,才重新发动汽车。回程路上,他一直在想江野那句“你是第一个理解我想法的人”。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陆承宇没有立即下车。他打开手机,看到江野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刚到。”他回复。
“那就好。再次谢谢你今天来,还有所有建议:)”江野回复,附带一张照片——速写本上刚画的草图,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站在窗边的背影。
“画得很好。”陆承宇打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下周的画展,我很期待。”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夜色深沉,公寓楼里零星亮着灯。
他三十四岁了,生活稳定,事业有成,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江野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而陆承宇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波及多远。
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想阻止它。
---
周六早晨,江野被阳光晒醒。他揉了揉眼睛,拿起床头的手机。陆承宇的消息在屏幕上:“早安。关于你昨晚说的创作方向,我想到一个建筑师,他做过类似‘城市私密空间’的研究,也许对你有启发。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找些资料给你。”
江野坐起身,嘴角不自觉上扬。他回复:“太感兴趣了!谢谢你记得。”
“不客气。周末愉快。”
“你也是!”
江野跳下床,感觉整个人充满了能量。他打开速写本,开始细化昨晚的草图。这次他画得更认真,试图捕捉那种“潜在连接”的感觉——两个陌生人在同一空间,各自独立却又共享某种无形的联系。
中午去咖啡馆打工时,老板娘递给他一个信封:“小江,这是上周的工资。”
“谢谢林姐。”江野接过信封,厚度比往常多一些。
“你最近状态很好啊。”林姐观察着他,“有什么好事?”
“就是在准备毕业创作,找到方向了。”江野笑着说。
“不只是创作吧?”林姐打趣,“整个人都发光了。”
江野耳根微红,转身去招呼客人。下午的咖啡馆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桌上。江野一边擦桌子,一边构思画展要展出的两幅作品。
手机震动,是母亲。江野的笑容淡了些,走到后巷接电话。
“小野,你爸他...住院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野的心一沉:“怎么回事?”
“高血压,昨天晕倒了。医生说需要观察几天...”母亲顿了顿,“医药费...”
“需要多少?”江野直接问。
母亲报了一个数字。江野闭了闭眼,那是他三个月打工收入的总和。
“我手上没那么多,但我会想办法。”他说,“哪家医院?我晚点过去。”
挂断电话后,江野靠在墙上,感觉刚才的好心情一下子消失了。现实总是这样,每当他觉得可以向前看时,总有什么把他拉回原地。
回到咖啡馆内,他继续工作,但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下午四点,客人不多,江野站在吧台后发呆。
“江野?”
他抬起头,惊讶地看到陆承宇站在门口。
“你怎么...”江野有些慌乱,“不是说下周画展才来吗?”
“正好在附近见个朋友,想起你说在这里打工,就过来看看。”陆承宇走近,敏锐地注意到江野的神色,“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江野勉强笑了笑,“要喝点什么吗?我请你。”
“美式就好。”陆承宇在吧台前坐下,“真的没事?”
江野转身准备咖啡,背对着陆承宇说:“真的没事。”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陆承宇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咖啡做好后,江野递给他:“尝尝看,这是新到的豆子。”
陆承宇喝了一口:“很好。你做的咖啡和你弹的吉他一样好。”
江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你太夸张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音乐和艺术。陆承宇提到他上午去爬山了,还拍了几张照片。江野看着他手机里的山景照片,眼神羡慕:“我好久没离开城市了。”
“等你不那么忙了,可以一起去。”陆承宇说,随即意识到这话可能有些越界,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附近有些不错的徒步路线。”
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啊。”
陆承宇离开前,江野叫住他:“陆承宇,我...”
“怎么了?”
江野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下周见。”
“下周见。”
看着陆承宇离开的背影,江野咬住嘴唇。他刚才差点就要说出父亲住院的事,差点就要开口求助。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想让陆承宇看到自己的不堪,不想让那些债务和家庭问题玷污他们之间刚刚建立的连接。
林姐走过来:“小江,那是你朋友?”
“嗯。”
“看起来是个可靠的人。”林姐说,“如果你有什么困难,也许可以跟他说说。真正的朋友不会在你有困难时离开的。”
江野低下头:“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利用他。”
“寻求帮助不是利用。”林姐拍拍他肩膀,“不过你按自己的节奏来。”
傍晚,江野提前下班去了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妈,我来了。”江野轻声说。
母亲抬头看他,眼泪又掉下来:“小野...”
江野握住她的手:“别担心,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照顾好爸就行。”
他在医院待到晚上,帮母亲处理了一些手续。离开时,夜已经深了。地铁上,江野疲惫地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手机亮起,是陆承宇发来的消息:“找到了一些资料,已经发你邮箱了。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江野点开附件,是一些关于城市空间与人类行为的研究论文,还有几个相关的建筑案例。每一份资料都附有陆承宇的简短说明,解释为什么这些可能对他的创作有帮助。
看着这些,江野感到眼眶发热。在这个艰难的时刻,这点温暖格外珍贵。
他回复:“收到了,太感谢了。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能帮到你就好。”陆承宇回复,“早点休息,别太累。”
江野盯着最后几个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电脑,开始阅读陆承宇发来的资料。其中一篇关于“城市中的第三空间”的文章特别触动他——那些既不是家也不是工作场所,却能让人感到归属和连接的公共空间。
这不就是他和陆承宇相遇的那些地方吗?旧书店、酒吧、咖啡馆...
灵感突然涌现。江野抓起画笔,开始在画布上涂抹。他不再纠结于完美的构图或技巧,只是让情绪通过颜料流淌。
凌晨三点,一幅画的雏形已经出现——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不同的窗前,窗外是同一片城市夜景,两人的目光在玻璃的倒影中相遇。
江野退后几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还不够好,但方向是对的。
他拿起手机,想给陆承宇发消息分享这一刻,但看到时间,又放下了。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在睡觉。
但他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端,陆承宇也还没有睡。他站在自家窗前,望着夜色,手中拿着一杯水,脑海中回放着白天咖啡馆里江野强颜欢笑的样子。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陆承宇能感觉到。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问。
最终,他只是放下水杯,回到卧室。周末还有一天,下周还有工作,生活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像春天的种子埋进土里,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