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工资卡里的六万八千块，一分不动地转到了另一张空置的银行卡里。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一个旧鼠标垫，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有抽屉里几本专业书籍，书皮都被我用牛皮纸包了起来，看上去像中学课本。

T大计算机系的毕业证书和各种竞赛获奖证书，被我压在箱子最底下，上面盖着一件备用的旧外套。

三年了，它们从未见过光。

王丽就站在不远处，像个监工一样看着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声音，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抱着它站起来。

“王经理，我跟进的那几个项目资料……”

我话还没说完，王丽就嗤笑一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林啊，做人可不能忘本。你现在是总裁办的人了，我们行政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声音陡然拔高：“那些项目资料，是行政部的核心资产，记录着部门所有的采购和支出。你一个总裁办的助理，没有权限带走。”

我冷冷地看着她。

那些所谓的“核心资产”，不过是一堆烂账。

三年来，我帮她处理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做得天衣无缝，让她在每个季度的审计中安然无恙。

我才是那个最清楚这些“核心资产”有多肮脏的人。

“王经理，按照公司规定，工作交接必须完整。这些资料的交接流程，需不需要我上楼去请示一下陆总，问问他的意思？”我平静地开口。

提到“陆总”两个字，王丽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她大概还没摸清新来的CTO是什么路数，不敢贸然得罪。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转身从文件柜里抱出一大摞文件，“砰”的一声砸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灰尘四起。

“你要交接是吧？都在这儿了，你自己慢慢理吧！”

那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打印件，有报销单、有合同复印件、有会议记录，皱巴巴地堆在一起，像一堆废纸。

这是她故意刁难我。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弯下腰，一份一份地把那些文件捡起来，放进另一个空纸箱。

我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她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没关系。

我对自己说。

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加倍奉还。

抱着两个沉重的纸箱，我艰难地走向电梯。

总裁办在顶楼，28层。

和我们行政部所在的8楼，像是两个世界。

电梯门打开，里面金碧辉煌，光洁如镜的墙壁映出我狼狈的身影——洗得发白的毛衣，不合身的牛仔裤，还有那副遮住了我大半张脸的黑框眼镜。

我像一个误入宫殿的乞丐。

新的工位在一个靠窗的角落，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CBD。

可我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周围的同事个个衣着光鲜，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妆容精致，他们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我，窃窃私语，没有人上前来打个招呼，更没有人帮我一把。

我就像一个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浑身写满了不合时宜。

我默默地把东西从纸箱里拿出来，一一摆好。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林薇？”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

他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显得随性又禁欲。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尤其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是他。

陆泽。

我在公司的内部系统里，见过他的证件照。

真人比照片更好看，也更有压迫感。

他就是那个把我推到风口浪尖的人。

“陆总。”我低下头，声音不大。

“从今天起，你协助我处理一些数据和项目文件。”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听不出喜怒。

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U盘，金属外壳，入手冰凉。

“这里面是公司成立十年来所有的销售数据，整理一份可视化报告出来，今天下班前给我。”

我接过U盘，心里一沉。

十年来的销售数据？

星云科技是一家成立了十年的互联网公司，业务繁杂，部门众多，十年积累下来的数据量，至少是TB级别的。

而且我清楚，公司早期的数据库搭建得一塌糊涂，数据格式不一，字段混乱，冗余信息极多。

手动整理？别说一个下午，一周都不可能完成。

我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等着看我这个“关系户”第一天就搞砸任务，灰溜溜地滚蛋。

我明白了。

这是陆泽给我的第一个考验。

也是一个下马威。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好的，陆总。”

我坐回座位，将U盘插入电脑。

打开文件，果然不出我所料。

几百个Excel表格和CSV文件，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文件名毫无规律，有的甚至还是乱码。

我随便打开一个表格，里面的数据更是惨不忍睹。

日期格式五花八门，产品名称写什么的都有，销售额的单位有元，有万元，甚至还有美元。

这是一场数据灾难。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仿佛能听到他们心里的嘲笑声：“看她怎么办？”“一个行政文员，懂什么数据分析？”“估计现在哭都哭不出来了吧？”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然后，我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我没有打开Excel，而是打开了一个黑色的终端窗口。

双手放在键盘上，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我，和即将由我创造的代码。

我开始飞快地敲击键盘。

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流淌，像一道道精准的指令。

数据清洗、格式统一、冗余剔除、关联匹配……

那些在别人看来如同天书的混乱数据，在我的代码面前，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按照我的意志排列组合。

我为不同的业务线建立了数据模型，设计了多个维度的分析指标。

时间、地域、产品线、用户画像……

我甚至调用了一个开源的地理信息库，将销售数据和地图结合，做成了动态的热力图。

一个小时后。

一份动态交互式、可按任意维度筛选、图文并茂的精美数据报告，完成了。

我没有直接发给陆泽，而是先发给了他的助理。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他是陆泽的特助，叫陈宇。

“林薇，陆总让你……”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了我的电脑屏幕上，瞬间僵住。

屏幕上，正是我刚完成的数据报告，鼠标悬停在一个省份上，立刻弹出了该省份过去十年的销售额曲线图和Top5产品列表。

陈宇的嘴巴微微张开，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大概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扶了扶眼镜，死死盯着屏幕，从头到尾把报告的功能都点了一遍。

越看，他脸上的震惊就越浓。

“这……这是你用一个小时做出来的？”他不敢相信地问。

“嗯。”我平静地应了一声，关闭了程序窗口，露出了底下密密麻麻的代码。

陈宇的目光落在那些代码上，瞳孔又是一缩。

他也是技术出身，自然看得懂这些代码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数据整理，这是高级别的数据架构和开发。

这种水平，别说是一个行政文员，就算是在技术部，也至少是高级工程师级别。

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变成了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探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陆泽的办公室。

我重新戴上眼镜，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我知道，我的第一关，过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总裁办和技术部传开了。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林薇，一个小时搞定了十年报表！”

“不可能吧？行政部那个闷葫芦？她会写代码？”

“千真万确！陆总的助理亲眼看到的，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隐藏大神？扮猪吃老虎啊！”

周围同事看我的眼神，不再是轻蔑和孤立，而是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下午茶时间，甚至有人主动给我端来一杯咖啡。

这就是职场。

菜是原罪。

当你展露出无可替代的价值时，全世界都会对你和颜悦色。

我没有理会这些突如其来的善意，只是默默地喝着自己杯子里的白开水。

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像我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