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前:阿尔茨海默症

遗忘之前:阿尔茨海默症

主角:林默周雯林小雨
作者:封妖绝诡

遗忘之前:阿尔茨海默症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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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书房的百叶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条。林默蹲在书柜前,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灰尘在光柱中起舞。最底层的抽屉卡住了,他用力一拽,几本旧笔记本滑落在地。一本墨绿色封皮的硬面抄摊开来,露出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十年前的字迹:“《昨日之河》创作提纲”。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纸张的霉味混着旧墨水的酸涩。提纲第三页夹着张便签,是他熟悉的狂草:“父亲葬礼后搁笔——2003.9.28”。指尖抚过这行字时,书柜玻璃门映出他的倒影,鬓角新生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厨房传来周雯冲洗碗碟的水声。林默迅速合上笔记本,却在起身时碰倒了脚边的药盒。白色药丸滚落在地毯上,像散落的纽扣。他蹲下去捡,突然发现自己在把药片按颜色分类排列,组成奇怪的几何图形。

“老林?”周雯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默猛地扫开药片,笔记本塞进西装内袋。门开时他正弯腰捡最后一粒药,后腰的关节发出轻响。

“出版社刚来电话。”周雯递来无绳电话,目光扫过他沾灰的裤管,“说《记忆宫殿》的封面设计稿发你邮箱了。”

电脑屏幕亮起,未读邮件图标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林默点开最新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文档标题栏闪烁着“《记忆宫殿》第三章修订稿”,他却盯着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额角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落,在键盘缝隙里聚成微小水洼。

他关掉文档,新建了一个命名为“水电费明细”的加密文件夹。光标在空白文档闪烁许久,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11月7日,晴。今早在书房抽屉发现2003年的创作提纲,决定续写。另:早餐时把盐罐当成糖罐,周雯没揭穿。”

字打到一半,他删掉“没揭穿”改成“似乎未察觉”。文档保存时,书房门被敲响。林默最小化窗口,抬头看见妻子端着果盘:“小雨说元旦回来住几天。”

“好。”他接过果盘,叉子戳进苹果块时手腕发颤。周雯的目光掠过他僵硬的肩膀,最终停在窗台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上:“这盆该浇水了。”

门轻轻合拢。林默重新点开文档,补上最后一句:“方才要写什么?盯着屏幕五分钟才想起是症状记录。”

午后阳光偏移时,他开始整理书柜顶层的旧稿箱。泛黄的校样稿堆里滑出一本相册,塑料膜粘住了页角。撕开时,二十年前的自己从照片里跃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站在出版社门口,怀里抱着刚印好的《城市边缘》首版书。照片背面是他父亲的笔迹:“1998.4.12,这小子出书日。”

林默抽出钢笔,在症状记录文档里加注:“翻旧照片时,记不起首版书庆功宴上吃的菜。但记得父亲没来。”墨水在纸面洇开小片蓝晕,他另起一行写下:“开始整理《昨日之河》素材,优先处理童年章节。”

书桌渐渐被旧物淹没。小学作文本里夹着三好学生奖状,大学退稿信上编辑批注鲜红刺眼。当他翻开婚礼相册时,指尖停在父亲空着的座位上。周雯端着茶杯进来时,他正把婚宴菜单塞进“重要素材”文件夹。

“文物发掘呢?”周雯笑着放下茶杯,杯底在稿纸上印出湿痕。

林默用袖口吸干水渍,抬头时撞见妻子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目光扫过他手边摊开的孕期日记——那是小雨出生前周雯写的。他迅速合上本子:“想起些写回忆录的好材料。”

黄昏为书房镀上金边时,林默在抽屉深处找到捆扎的信件。最上面是父亲去世前月寄来的,钢笔字力透纸背:“烟斗摔裂了,有空去老周铺子修修。”他摸出钱包里的诊断书,把信纸压在上面,忽然起身从药盒倒出所有药片。

药丸在桌面排成两列。他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在症状记录里写:“17:50,突然忘记为何排列药片。推测是检查是否漏服?”

门铃响起时,他正把药片扫回药盒。客厅传来小雨清亮的声音:“妈!我快递是不是寄到家了?”林默拉开书房门,看见女儿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围巾上还沾着雪花。

“不是说明天到?”周雯接过女儿的羽绒服。

小雨跺掉靴子上的雪:“改签了,上海下冻雨航班取消。”她转头看见林默,张开手臂扑过来,“老爸!你的《记忆宫殿》在我们学校论坛刷屏了!”

拥抱时林默闻到她发间的柑橘香,突然想起她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头扎进他怀里,举着被蜡笔涂满的作业本喊“爸爸看”。他轻拍女儿后背,视线越过她肩头,看见自己忘在茶几上的症状记录本。

“我给你们切水果。”周雯转身进厨房。

小雨蹦跳着跟进书房:“爸你这乱得能考古了!”她随手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笑容突然凝固。摊开的纸页上,满页都是重复的日期——“2010.5.16”,钢笔尖划破了好几处纸面。

林默端着水杯进来时,正看见女儿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数字。小雨猛地合上本子,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窗外最后的天光消逝了,台灯照亮她瞬间苍白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那是……”林默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磕出轻响。

小雨迅速把笔记本塞进稿堆:“爸你旧手稿真多。”她转身时碰倒一摞书,哗啦散落满地。蹲下去捡时,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林默看见她攥着那本墨绿封皮的硬面抄,指关节捏得发白。

厨房传来周雯的呼唤:“小雨来帮妈端菜!”

女儿应声起身,笔记本滑落回稿堆。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时眼眶发红,却挤出个灿烂的笑:“爸,我这次回来能住好久呢。”

4记忆的碎片(过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默一人。台灯的光晕在散落的稿纸上晕开,小雨那句“能住好久”的回音似乎还悬在空气里,混着窗外渐起的风声。他弯腰拾起那本滑落的墨绿色笔记本,指尖拂过封皮上自己十年前写下的书名——《昨日之河》。纸页间夹着的婚宴照片滑落出来,父亲那张空着的椅子在照片里格外刺眼。他盯着那空位,视线渐渐模糊,1998年春天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油墨和灰尘的味道,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二十五岁的林默,像一枚被过度充气的氢气球,几乎要飘起来。他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眼白布满血丝,手指被钢笔磨得发红,终于完成了《城市边缘》的终稿。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窗外出版社大楼的轮廓正被初升的太阳镀上金边。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惊醒了趴在对面工位打盹的校对员老张。

“成了!”林默的声音带着嘶哑的亢奋,他挥舞着厚厚一沓手稿,纸页哗啦啦响,“老张!成了!”

老张揉着惺忪睡眼,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悠着点,别把魂熬没了。”可林默哪里听得进去。他抓起手稿,胡乱塞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连沾着咖啡渍的衬衫都没换,就冲出了杂志社的大门。清晨的街道带着凉意,他却觉得浑身滚烫,每一步都踏在云端。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发出欢快的咔哒声,风灌进他敞开的夹克,鼓胀得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他要去见父亲,立刻,马上!他要让那个总是皱着眉、说“写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的老头看看,他的儿子,林默,要出书了!一本真正的书!

推开家门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廉价烟草和陈年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父亲林建国正坐在客厅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抿着散装白酒。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地方戏曲,声音开得很大。

“爸!”林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把文件袋“啪”地拍在油腻的饭桌上,震得花生米跳了几跳,“写完了!我的书!出版社马上要印了!”

林建国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扫了一眼那个鼓囊囊的文件袋,又落回儿子因为熬夜和兴奋而涨红的脸上。他没有去碰稿子,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那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和审视。

“写完了?”他问,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瞬间浇熄了林默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嗯!写完了!”林默急切地抽出最上面几页稿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您看看,就看看开头也行!编辑说写得特别好……”

林建国终于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捏住那几页纸。他没有看内容,只是掂量了一下纸张的厚度,粗糙的指腹在纸面上摩挲着,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他把稿纸放回桌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写这些,”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铁钉,缓慢而沉重地钉进林默的耳膜,“有什么用?”

林默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预想中的赞许、惊讶,甚至是不以为然的批评都没有出现。只有这轻飘飘的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和否定。

“能当饭吃吗?”林建国放下酒杯,目光终于落在儿子惨白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老大不小了,杂志社那点工资够你糊口?成天琢磨这些虚的,不如想想怎么把工作干踏实了,早点成家,让我和你妈省点心。”

林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饭桌上那碟花生米,父亲浑浊的眼睛,收音机里聒噪的戏曲声,还有那几页被随意丢在油渍上的稿纸……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旋转起来。他猛地抓起文件袋,手指攥得死紧,牛皮纸发出不堪重负的**。他想吼,想质问,想把手稿摔在父亲脸上,问他懂不懂什么叫梦想,什么叫热爱!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然后猛地转身,冲出了家门。老旧的门板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他推着自行车,在狭窄的胡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初春的冷风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眼眶里烧灼般的刺痛。那厚厚一沓承载了他所有热情和心血的手稿,此刻在文件袋里沉重得像块石头,硌得他胸口生疼。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父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反复回响。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那条刚刚被点亮的、通往梦想的路,瞬间被泼上了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

书房里,台灯的光线似乎黯淡了许多。林默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张婚宴照片上,父亲空着的座位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1998年那个春天的寒意,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再次将他包裹。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紧攥文件袋时,牛皮纸粗糙的触感,以及那份被彻底否定的、撕心裂肺的钝痛。

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症状记录本静静躺着。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过了许久,他才落下笔,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蓝:

“回忆《城市边缘》完稿日。父亲的话:‘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清晰如昨。心脏位置,钝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疲惫地靠向椅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记录本,瞳孔骤然一缩——在记录症状的日期下方,一行崭新的、略显潦草的字迹不知何时被添了上去:

“201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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