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整,陆时在同一个瞬间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条金色的线。他躺在床上,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数到第三百下,才慢慢坐起身。
洗漱,穿衣,煮咖啡。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经过无数次排练。实际上,确实经过了。
陆时走到白板前,看着昨天记录的关于苏晓的信息。“关键节点”——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他早已麻木的感知。
他决定今天去观察她。
按照系统的规律,标记后的第二天,被标记者会表现出一些异常。有时是情绪波动,有时是行为改变,有时是看到幻象。陆时称之为“死亡预兆的涟漪效应”。
上午九点,陆时来到苏晓所在的大学。他知道她的课表:周一上午九点半,艺术史,第三教学楼207室。
他坐在对面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从不喝的拿铁——纯粹为了有个坐着的理由。九点二十五分,苏晓出现了。
她背着帆布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正和一个短发女生交谈。陆时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飘向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
九点三十分,她走进教学楼。
陆时喝完咖啡,起身离开。他不需要一直盯着,因为已经知道她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行踪。他转向今天的第一个标记——一个将在下午心脏病发作的中年会计师。
十一点四十分,陆时回到大学附近。苏晓的课应该刚刚结束,她会去食堂,然后回宿舍午休。
但今天出现了偏差。
苏晓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走向校园西侧的旧实验楼。那栋楼因为即将拆除,平时很少有人去。
陆时远远跟着。旧实验楼的走廊空旷而昏暗,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晓的脚步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到四楼,停在一个实验室门口。
门牌上写着:物理实验室(已废弃)。
陆时藏在楼梯拐角,看着苏晓推门进去。他等待了几分钟,然后悄无声息地靠近。
实验室里堆满了废弃的仪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苏晓站在一个巨大的装置前——那是一个老式的粒子对撞机模型,已经锈迹斑斑。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生锈的金属表面。
“你在找什么?”陆时忍不住开口。
苏晓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平静下来:“是你...陆时?”
“你还记得我?”陆时有些意外。循环中的人通常不会保留跨天的记忆,除非...除非是标记带来的某种残留效应。
“当然记得,昨晚在雨里,你帮我捡书。”苏晓说,“但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陆时走近,看着那个装置,“你对这个感兴趣?”
苏晓的视线回到对撞机模型上:“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应该来这里看看。今天早晨醒来,脑子里就一直有这个画面——这个实验室,这个机器。”
“预知梦?”陆时试探着问。
“也许吧。”苏晓苦笑,“听起来很荒唐对吧?我甚至不是物理系的,我是学艺术的。”
陆时沉默了片刻。这是典型的标记效应——被标记者会感知到与自己死亡相关的场景或物品。苏晓的死亡地点是图书馆,但为什么会梦见物理实验室?
“你昨晚说你在附近工作,”苏晓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是做什么的?”
“观察者。”陆时说出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答案。
“观察者?”苏晓歪了歪头,“像天文学家?还是社会学家?”
“更像...时间的研究者。”陆时小心地选择词汇,“我观察事物在时间中的变化规律。”
“听起来很有趣。”苏晓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你来这里也是做观察?”
陆时点点头:“算是。这栋楼快要拆了,我想在它消失前记录一些东西。”
“那我们有点像呢。”苏晓从包里拿出素描本,“我来这里写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非要选这个地方...”
她打开素描本,陆时看到上面已经画了几幅草图——实验仪器的细节,窗户的光影,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是谁?”陆时指着那个人形。
苏晓皱起眉:“不知道。我总觉得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但我画不出来他的脸。”
陆时的心脏收紧。在之前的循环中,他见过类似的现象——被标记者会无意识地感知到“观察者”的存在,但无法完全认知。
“也许是你想象出来的。”陆时说。
“也许吧。”苏晓叹了口气,合上素描本,“你相信直觉吗,陆时?”
“直觉?”
“嗯。那种没有理由的知道,没有证据的确信。”苏晓望向窗外,“比如我现在就有一种直觉...七天。我只能再待七天。”
陆时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意思?”
“不知道。”苏晓摇摇头,“就是一种感觉。好像七天后,一切都会改变。或者...结束。”
实验室里陷入沉默。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旋转,像是微观的星系。
“我该走了。”陆时最终说,“还有工作。”
“等等。”苏晓叫住他,“如果...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你觉得他应该做什么?”
问题来得太直接,陆时几乎以为她知道了真相。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只是标记效应引发的哲学思考。
“做最想做的事。”陆时回答,“见最想见的人。说最该说的话。”
“即使那些事没有意义?即使那些人会忘记?”
“意义不在于被记住,而在于被经历。”陆时说出了在无数次循环中得出的结论,“记忆会消失,记录会被抹去,但经历本身会在时空中留下痕迹,哪怕只有自己知道。”
苏晓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对。谢谢你,陆时。”
“不用谢。”陆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苏晓。”
“嗯?”
“旧城图书馆,四楼的阅览室,”陆时背对着她说,“那里的夕阳很美。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说完,他快步离开,没有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引导她走向死亡地点。但这也是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在死亡前看到最美的景色。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残酷的温柔。
下午,陆时处理了第二个和第三个标记。一个他选择干预,因为那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另一个他选择旁观,因为那是一个犯下多起罪行的逃犯。
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自我割裂。拯救意味着抹除,旁观意味着共谋。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不同程度的错误。
傍晚,陆时回到公寓,在白板上更新记录:
“循环1423,第二天。第七标记表现出强烈预兆感知,包括死亡地点关联场景(物理实验室)和时间感知(七天倒计时)。首次出现‘观察者残留印象’。标记效应强度超出以往任何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
“主观观察:苏晓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敏感性和接受度。多数被标记者会对预兆产生恐惧或否认,但她表现出哲学层面的思考和接受。这可能与‘关键节点’属性有关。”
写完这些,陆时打开一个特殊的笔记本。这个本子记录了所有异常现象——那些不符合循环常规的事件。在第一页,他用红笔写着:
“循环理论漏洞:
1.被拯救者消失的机制?
2.循环的起源和目的?
3.为什么是七个人?为什么是七天?
4.我的角色是什么?偶然的受害者,还是被选中的执行者?”
翻到最新一页,他添加了第五条:
“5.‘关键节点’的定义和意义?苏晓的特殊性在哪里?”
窗外天色渐暗。陆时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七个人的信息——他们的照片,死亡时间,死亡方式。他滑动到苏晓的那一页,看着她的照片。
那是一张图书馆里的抓拍,她低头看书,阳光在她发梢上跳跃。陆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但它就在系统信息里。
他突然意识到,在所有标记中,只有苏晓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或监控截图,而是这样一张自然的、充满生命力的照片。
仿佛系统在强调:她是不同的。
晚上八点,陆时再次来到昨晚遇见苏晓的公交站。雨没有下,但空气湿润,预示着另一场雨的到来。
他没有等太久。
九点十七分,苏晓从同一辆公交车上下来。她看见陆时,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又在观察?”她问,嘴角带着笑意。
“在等你。”陆时说出了实话。
“等我?”苏晓走近,“为什么?”
“想问你一个问题。”陆时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有七天时间,你会怎么过?”
苏晓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第一天,我会去爬那座我一直想爬但总说没时间的山。第二天,我会告诉一个人我其实喜欢他很久了。第三天,我会吃所有我一直不敢吃的高热量食物。第四天,我会熬夜看日出。第五天,我会给我在乎的每个人都写一封信。第六天,我会去帮助一个陌生人。第七天...”
她顿了顿:“第七天,我想安静地看完一本书,在最喜欢的地方,看夕阳落下。”
陆时的喉咙发紧。她的回答几乎完美对应了标记者的典型行为模式——在感知到死亡预兆后,人们会尝试完成未竟之事。
但苏晓的回答有一种特殊的清晰和完整,不像是在慌乱中列出的清单,而像是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
“你呢?”苏晓反问,“如果你有七天时间?”
“我不知道。”陆时诚实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为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七天不是终点,而是循环。”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陆时立即后悔。
但苏晓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循环...就像季节,就像日夜,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差不多。”陆时谨慎地说。
“但即使是循环,每一次也应该是不同的。”苏晓说,“春天的樱花和去年的樱花看起来一样,但它们其实是全新的花。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看起来重复。”
陆时沉默了。在无数次循环中,他听过无数版本的“珍惜当下”的说教,但苏晓的说法不同。她不是在劝他乐观,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时间的河流中,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浪花。
“我该回去了。”苏晓看了看时间,“明天还有课。”
“我送你。”陆时说。
他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时间的脉搏。
“陆时,”苏晓突然说,“你觉得死亡是什么?”
又是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
“我曾经以为死亡是终结。”陆时缓缓说,“但现在我觉得,它可能只是一种...转换。从一种存在形式变成另一种。”
“像水变成蒸汽?”
“或者像信息被重新编码。”陆时想到了那些被抹除的人,“有些东西看起来消失了,但也许只是换了一种我们无法感知的形式存在。”
苏晓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在陈述我的观察。”陆时说,“但如果你觉得这是安慰,也可以。”
苏晓笑了:“你真是个奇怪的人,陆时。但我喜欢和你说话。”
他们走到了苏晓的宿舍楼下。楼前的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花朵在夜色中像是悬浮的月光。
“明天见?”苏晓问。
“如果你希望的话。”陆时说。
“我希望。”苏晓认真地说,然后转身跑进楼里。
陆时站在玉兰树下,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
手机震动,新消息:“第三标记已死亡。死亡时间:21:43。死亡地点:家中。死亡原因:心脏病突发。干预状态:已干预。结算状态:待删除。”
陆时闭上眼睛。那个会计师,那个孩子的父亲,他今天下午救了他。现在,系统开始“结算”了。
明天早晨,这个人将彻底消失。他的家人不会记得他,他的同事不会记得他,他的所有存在痕迹都会被抹去。只有陆时会记得,自己曾经救过一个人,然后用更彻底的方式杀死了他。
这就是他的罪。
这就是他的轮回。
陆时抬起头,看着苏晓窗口的灯光。她在那里,活着,呼吸着,计划着她的七天。
而他,已经经历了上千个七天,拯救了上百人,也抹除了上百人。
如果苏晓是“关键节点”,那么她的死亡或生存,会不会改变什么?会不会打破这个循环?
陆时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接下来的五天里,他会观察她,研究她,了解她。
然后在第七天,他会面临选择。
是看着她在图书馆坠落,还是伸出手,让她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或者...有第三种可能?
陆时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
第二天即将结束。
距离循环重置,还有五天。
距离苏晓的死亡,还有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