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陆时在同样的时间醒来，但今天他没有立即起床。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数着自己的呼吸。这是他发明的抗麻木疗法——每天找一个感官体验，专注地感受它。今天是听觉，鸟的叫声。

在早期循环中，他曾经失去过对世界的感知。一切都变得扁平、虚假，像一场漫长的梦境。后来他发现，如果不刻意保持与现实的连接，他就会彻底漂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幽灵。

七点二十分，他起床，走到白板前。

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验证——那个会计师是否真的被抹除了。

陆时打开电脑，登录城市居民数据库。他记得那个人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他输入信息，搜索。

“查无此人。”

他打电话给那家公司，询问是否有这样一位员工。

“对不起，您说的是谁？我们公司没有这个人。”

他开车经过那个人的家，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家庭在院子里吃早餐——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仿佛一直住在那里。

抹除是彻底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

陆时回到车上，双手紧握方向盘。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验证依然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这不是死亡，这是从未存在。

而被抹除者的亲人朋友，他们的记忆会被如何修改？陆时曾经跟踪观察过一个案例。一个被他救下的女孩消失后，她的男友的记忆被重构了——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一直单身，那些恋爱经历被转移到另一个模糊的“理想型”上。他的大脑自动填补了所有空白，编织了一个自洽但虚假的人生故事。

最可怕的是，当事人对此毫无察觉。他们幸福地活在修改后的现实中，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夺走了。

系统不只是抹除个体，它抹除的是关系，是历史，是因果链条中的一环。然后它重新编织，让世界看起来依然完整。

就像一个程序员删除了代码中的一行，然后调整其他代码，让程序依然能运行。

而陆时，就是那个发现bug并试图修复的人。只是他不知道，这个“修复”本身会不会是另一个bug。

上午十点，陆时来到旧城图书馆。

他想提前查看苏晓的死亡地点。虽然已经知道地点是四楼阅览室，但每次循环的细节都可能不同。他需要了解今天的图书馆有什么特别之处。

旧城图书馆是一栋百年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内部是木制结构，旋转楼梯连接着四层楼的书架。四楼阅览室最特别的是那扇巨大的拱形窗户，正对西边，下午时分，阳光会穿透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陆时走上四楼，阅览室里只有寥寥几人。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大约十五米的高度，下面是图书馆的后院，铺着石板。

如果从这里坠落，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他测量了窗户的高度，检查了窗锁。一切都正常，没有松动的迹象。那么苏晓为什么会坠楼？意外？自杀？还是...

“你也喜欢这里？”

陆时转身，看见苏晓站在阅览室门口。她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诗集。

“我来做观察。”陆时说。

苏晓走近，站在他身边看向窗外：“这里的视野真好。可以看见半个老城区。”

“你知道这扇窗户的故事吗？”陆时问。

“什么故事？”

“三十年前，有一个图书管理员从这里跳下去了。”陆时说出在某个循环中查阅到的资料，“据说他花了十年时间整理图书馆的珍本书籍，但在整理完成的那天，发现所有目录卡片都被一场暴雨淋湿，模糊不可辨。十年的工作毁于一旦。”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传说如此。”陆时说，“但也有人说，他其实没有死，只是消失了。有人在其他城市见过他，重新开始生活。”

“你相信哪个版本？”

“我相信选择。”陆时说，“在极端绝望的时刻，人总是有选择的。跳下去是一种选择，离开是一种选择，重新开始也是一种选择。”

苏晓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如果是我，我会选择重新开始。十年工作被毁很痛苦，但生命本身比任何工作都珍贵。”

“即使那工作是你生命的意义？”

“意义是可以重建的。”苏晓说，“就像画家画坏了一幅画，可以再画一幅。也许新的那一幅更好。”

陆时看着她侧脸。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她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蓝色和红色光斑，像是某种神秘的印记。

“你今天没有课？”他问。

“逃课了。”苏晓坦然承认，“我突然想来看书。而且我有种感觉...你会在这里。”

又是直觉。标记效应的强度在增加。

“你经常凭感觉做事吗？”陆时问。

“最近开始这样。”苏晓在窗边的桌子旁坐下，打开诗集，“以前我总是计划一切，但最近觉得...计划赶不上变化。不如跟着感觉走。”

陆时在她对面坐下：“那本诗集...”

“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苏晓把书推过来，“我正在读这一段。”

陆时看向她指的那页：

“因为美无非是

我们刚好能够承受的恐怖的开始，

而我们之所以这样赞许它，则因为它宁静地

不屑于摧毁我们。”

“你喜欢这首诗？”陆时问。

“我喜欢它对待恐怖的方式。”苏晓说，“它承认美与恐怖是共生的，而我们人类站在那个临界点上——既能感受到美，又能承受恐怖。这是一种平衡的艺术。”

陆时感到一阵寒意。这段话几乎完美地描述了他的处境——在永恒的恐怖中寻找短暂的美。

“你觉得恐怖是什么？”他问。

苏晓思考了一下：“失去。失去所爱，失去自我，失去意义。但最恐怖的是...从未拥有过。就像那个图书管理员，如果他从未投入十年时间去整理那些书籍，他就不会因为失去而痛苦。但那样的话，他也从未拥有过那十年的意义。”

“所以你的选择是：宁愿拥有再失去，也不愿从未拥有？”

“是的。”苏晓坚定地说，“这是生而为人的特权，也是代价。”

阅览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陆时看着苏晓读书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像是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

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暂时忘记循环，忘记标记，忘记那些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只是在这里，和一个有趣的灵魂，分享一段安静的时光。

但这安宁很快被打破了。

手机震动。第四个标记出现异常行为，需要立刻处理。

陆时站起身：“我得走了。”

“工作？”苏晓抬头。

“是的。”陆时说，“很重要的工作。”

苏晓点点头：“那你去吧。谢谢你的陪伴，陆时。”

“也谢谢你。”陆时说。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苏晓。”

“嗯？”

“如果...如果你感觉到什么危险，或者有什么不对劲，你可以联系我。”陆时写下自己的号码，“任何时候都可以。”

苏晓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陆时：“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担心所有人。”陆时实话实说。

“包括那些你不认识的人？”

“尤其是那些我不认识的人。”

苏晓笑了：“你真是个好人，陆时。虽然你总是试图表现得很冷漠。”

陆时没有回答，转身离开。走出图书馆时，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痛楚——像是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苏醒，某种他以为已经死去很久的东西。

第四标记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在大多数循环中，他会选择在第三天晚上自杀。陆时尝试过各种干预方式——提前联系心理医生，通知家人，甚至直接去和他谈话。

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因为即使这次阻止了，男孩的生活环境没有改变，他总会在某个循环中再次尝试。

今天，陆时选择直接介入。

他来到男孩的学校，假装是新的心理辅导员。他们谈了两个小时。陆时运用在无数次循环中学到的心理学知识和谈话技巧，试图在男孩心中种下一丝希望。

“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陆时间。

男孩摇头：“我连五天后的自己在哪里都不想知道。”

“那么五小时后呢？你今天放学后打算做什么？”

“回家。关在房间里。像每天一样。”

“如果今天不一样呢？”陆时递给他一张电影票，“这里有场电影，晚上七点。如果你去看了，明天可以告诉我讲的是什么。”

男孩盯着电影票，久久不语。

“只是一个选择。”陆时说，“你可以选择回家，也可以选择去看电影。无论选哪个，世界都不会因此改变。但你的今晚会不同。”

最终，男孩接过了票。

陆时离开学校时，感到一丝疲惫。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即使男孩今晚去看电影，明天一切重置，他仍然会回到抑郁的状态。但陆时还是做了，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下午，他处理了第五个和第六个标记。一个是在工地事故中丧生的建筑工人，陆时提前检查了设备，避免了一场灾难。另一个是将在医疗事故中死亡的老妇人，陆时匿名向医院发出了警告。

每一次干预都是一场堵伯。赌这个人值得被拯救，赌抹除比死亡更好——虽然他知道，这两者根本无法比较。

傍晚，陆时回到公寓，更新记录。

今天出现了新情况——当他写下关于苏晓的部分时，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系统信息：

“警告：过度关注关键节点可能影响循环稳定性。建议保持观察者距离。”

这是系统第一次对他提出“建议”。以前，系统只是提供信息，从不干涉他的行为。

陆时回复：“什么是循环稳定性？”

没有回答。

他又问：“如果循环不稳定会发生什么？”

依然没有回答。

但十分钟后，手机自动弹出一条信息：“不稳定可能导致现实裂缝、记忆泄漏、时间错位等异常现象。严重情况下可能导致循环崩溃。”

循环崩溃？这意味着循环可能结束？还是意味着更可怕的事情？

陆时继续追问：“循环崩溃后会发生什么？”

这次，系统给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回答：“未知。系统无相关数据。”

未知。这是陆时在循环中遇到的最恐怖的概念。因为在已知的恐怖中，你至少知道规则。未知意味着连规则都不存在。

晚上，陆时决定验证一件事。他开车来到城市边缘的一个地址——那里住着一个人，在第七十次循环中被他拯救，然后被抹除。

按照系统的说法，被抹除者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但陆时一直有一个猜想：也许他们不是消失，而是去了某个地方。某个系统无法完全掌控的地方。

房子看起来很正常。窗帘拉着，里面有灯光。陆时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找谁？”

“请问...**住在这里吗？”陆时说出那个被抹除者的名字。

男人皱眉：“**？不认识。你找错地方了。”

“这里一直是您家吗？”陆时间。

“当然，我住了十年了。”男人不耐烦地说，“没事的话我要关门了。”

门关上了。陆时站在门前，感到一阵空虚。又一次验证，又一次失望。

他回到车上，却注意到一个细节——门前的花圃里，种着一片蓝色的鸢尾花。而在他的记忆中，**的妻子最喜欢鸢尾花，她总是在花圃里种满这种花。

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一种残留——就像苏晓对他有“观察者残留印象”一样，被抹除者也可能在世界中留下微弱的痕迹。

陆时记下了这个发现，准备在后续循环中继续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