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辰走出手术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护士长接过他脱下的手套,
小声汇报:“陆主任,12床术后体征平稳,但家属想……”“按方案执行。”他打断,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冷得像手术刀擦过金属托盘。“术后72小时内的任何情绪化干预,
都是谋杀。”连续十三个小时的颅底肿瘤切除手术,他身上的无菌服依旧平整得像刚熨过,
只有口罩边缘被汗水浸出极浅的暗痕。洗手池前,他垂眸冲洗手指。水流从腕骨流到指尖,
一遍,两遍,三遍——像某种强迫症般的仪式。镜子里那张脸,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泛着血丝,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陆医生真是……”两个值夜班的小护士在走廊尽头窃语“好看是好看,
但感觉靠近他三米内就会被冻伤。”“听说上周有个实习生被他骂哭,
就因为缝合时手抖了0.1毫米……”议论声在陆司辰转身时戛然而止。他走过长廊,
白大褂衣摆带起微小的气流,像冰山移动。手机就是在这时震动的。
1禁欲是我的牢笼屏幕亮起,“江晚”两个字跳动。陆司辰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走到消防通道才接起。“哥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软糯的鼻音,像刚睡醒,
“我吵到你休息了吗?”“没有。”他抬眼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呀。”江晚轻笑,那笑声像羽毛搔过耳膜,
“有件事想第一个告诉你——我和沈老师在一起了。”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忽然灭了。黑暗里,
陆司辰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掌心传来刺痛,他低头,
看见刚才洗手时没注意到的伤口——手术剪刀的尖刃不知何时划破了皮肤,
血正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雪白的地砖上。“哥哥?你在听吗?”“在。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恭喜。”“你都不惊讶吗?
”江晚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会说‘不许早恋’之类的……”“你二十二岁了。
”陆司辰看着自己掌心的血滴,一滴,两滴,在瓷砖上晕开小小的红梅,“有恋爱的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哥哥晚安。”“晚安。”挂断电话,声控灯再次亮起。
陆司辰从口袋里掏出无菌纱布,缓慢而仔细地擦拭掌心的血。动作标准得像在消毒手术野,
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擦干净,贴上创可贴。他推门走进电梯,
镜面轿厢映出他完整的影像: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扣到最上面的衬衫纽扣,金丝眼镜,
还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完美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十三秒的通话里,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让声音泄露一丝颤抖。
……陆家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车开进庭院时,三楼的画室还亮着灯。陆司辰站在楼下车道上,
仰头看了很久。窗帘没拉严,能看见江晚穿着宽大的T恤在画架前忙碌的身影,
长发随意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她又在熬夜。这个认知让他眉头蹙起。但最终,
他只是沉默地走进别墅,径直上楼。画室的门虚掩着。陆司辰停在门外,
透过门缝看见江晚正对着画布涂改。画上是沈聿的侧影——那个二十八岁的美术学院副教授,
江晚崇拜了五年的导师。画得很好。光影捕捉精准,连沈聿耳后那颗小痣都点出来了。
陆司辰记得那颗痣。上周家庭聚餐时,江晚就是坐在沈聿旁边,
笑着指给所有人看:“沈老师这颗痣长得特别好看,像画里的点睛之笔。
”当时陆司辰在切牛排,餐刀划过骨瓷盘,发出刺耳的声响。“哥哥?”江晚发现了他,
转过头,脸上还沾着钴蓝色的颜料,“你回来啦!”“三点四十七分。”陆司辰推门进去,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答应过我,十二点前必须睡觉。”“哎呀,灵感来了嘛。
”江晚吐了吐舌头,手指无意识地蹭着调色盘——那是他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意大利手工定制,边缘已经磨损,“沈老师的个人画展下个月就要开了,
我想再多画几幅……”话音未落,她沾满颜料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白大褂袖口。
“你看这个色调——”她完全没注意自己在他雪白的袖子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印,
“我调了三次才调出这种灰蓝,像不像沈老师眼睛的颜色?”陆司辰低头看着袖口的颜料。
普鲁士蓝混着钛白,已经渗进了布料纤维。他有严重洁癖。医院里所有人都知道,
陆主任的白大褂必须一尘不染,哪怕溅上一个血点都要立刻更换。但现在,
他只是平静地说:“不像。”“什么?”“沈聿的眼睛是褐色的。”陆司辰抬眼看她,
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在分析病理切片“波长在580到620纳米之间。你调的蓝色,
波长在450到485纳米。”江晚愣住了,随即笑出声:“哥哥你真无聊!
谁用纳米来形容眼睛颜色啊!”她笑着松开手,转身继续调色。陆司辰站在原地,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耸起的肩胛骨。许久,他轻声说:“你的眼睛,
才是最美的光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江晚没听清,回过头。“没什么。
”陆司辰转身走向门口,“再给你半小时。三点十七分,我会来关灯。”“知道啦,
陆医生大人!”门轻轻合上。陆司辰背靠在走廊墙壁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袖口上,那几个蓝色指印像烙印,灼烧着他的皮肤。……第二天早上七点,
陆司辰准时出现在餐厅。他换了新的白衬衫,袖口平整。
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他的黑咖啡和全麦吐司,她的热牛奶和蓝莓松饼。
江晚穿着睡衣跑下来时,陆司辰正在看医学期刊。“哥哥早!”她蹦跳着坐到他对面,
叉起一块松饼,“对了,沈老师说今天带我去看展馆场地,
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今天周三。”陆司辰翻过一页期刊。“我知道呀。
”“周三你要复诊。”他抬眼,“甲状腺结节,三个月复查。约的九点半。”江晚动作僵住,
松饼掉回盘子里。“我忘了……”她小声说,“能不能改期?
沈老师好不容易有空……”“不能。”陆司辰合上期刊,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要么你自己去,要么我请假陪你去。”“我不要你陪!”江晚忽然提高了声音,
“每次去你们医院,那些护士都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这就是陆主任那个画家妹妹’——我又不是你的附属品!”餐厅里安静下来。
陆司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委屈和倔强。
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从她十二岁被陆家收养那天起,
她就用这种眼神看他——像只被捡回家的流浪猫,一边渴望温暖,一边竖起浑身的刺。
“你不是附属品。”他最终说,声音放缓了些,“但健康是第一位的。画展可以推迟,
身体不能。”“沈老师的画展不能推迟!”江晚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为了这个画展,他准备了三年!我也准备了半年!你根本不懂……”“我是不懂。
”陆司辰也站起来,身高差让她不得不仰视他,“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别人的梦想,
透支自己的健康。”“因为那是沈老师!”江晚眼眶红了,“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五个字,像五根针,精准地扎进陆司辰的心脏。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晚以为他会发火。但他只是拿起餐巾,轻轻擦掉她嘴角的果酱。“九点半。”他重复,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我在医院等你。迟到一分钟,我会亲自去画室抓人。”说完,
他端起咖啡杯转身离开。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抓起桌上的牛奶杯,
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声惊动了保姆。“江**……”“收拾掉。”江晚声音发抖,
眼泪终于掉下来,“反正……反正他永远这样。永远冷静,永远正确,
永远……永远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她跑上楼,画室的门被摔得震天响。楼下,
陆司辰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缓缓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无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他有多想抓住她的肩膀,告诉她:江晚,
你知不知道——机器人是不会痛的。但我会。
2我的小鸟坠入黑暗沈聿的个人画展开幕那天,陆司辰有一台重要的教学手术。
手术对象是市里某位领导,观摩室里坐满了医学院的学生和媒体。无影灯下,
陆司辰的手稳得像机械臂,每一步都精准到毫米。“注意这里。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观摩室,“视神经像豆腐一样脆弱。一刀偏差,就是永久失明。
”学生们屏息记录。手术进行到最关键处时,陆司辰的助理突然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手中的显微剪刀停顿了0.1秒。就这0.1秒,观摩室里有眼尖的教授皱起了眉。
但陆司辰很快恢复了节奏。手术在预定时间内完美结束,掌声雷动。他脱下手术服,
甚至没理会领导的感谢,径直走向休息室。“人在哪?”他问助理,声音里有罕见的急促。
“急诊三楼。车祸,颅内血肿,已经送进手术室了……”陆司辰的脚步顿住。“谁主刀?
”“张副主任。但是陆主任,您现在过去也……”话音未落,陆司辰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过医院长廊,白大褂衣摆扬起。沿途的医生护士目瞪口呆,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陆主任,
此刻脸上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恐慌。手术室外,沈聿满身是血地坐在长椅上,
双手抱头。“怎么回事。”陆司辰的声音冷得像冰。沈聿抬头,
里全是血丝:“晚晚她……她是为了推开我……那辆车突然冲过来……”“我问你怎么回事。
”陆司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气大得把沈聿整个人拎起来,
“为什么带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让她站在马路外侧?为什么——是你?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聿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手术室的门开了,
张副主任走出来,脸色凝重:“陆主任,您来了。情况不太妙,血肿压迫视神经,
必须立刻开颅清除。但是手术风险……”“我来做。”陆司辰松开沈聿,开始戴手套。
“可是患者是您妹妹,按照规定……”“全院只有我最熟悉视神经解剖。”陆司辰打断他,
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如果她失明,我会负责。”他走进去,门缓缓关上。
沈聿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陆司辰走出手术室时,
天已经黑了。他靠着墙壁,缓慢地摘下口罩,露出苍白如纸的脸。
“陆主任……”护士小心翼翼地问,“江**她……”“生命体征平稳。”他说,
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视神经受损严重。”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他的倒影:白大褂上溅着血,
头发凌乱,眼镜不知何时摘掉了,露出那双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双眼睛,
刚才在显微镜下,看到了她大脑里最脆弱的神经。也看到了她可能永远失去的光明。病房里,
江晚在第二天傍晚醒来。她第一反应是摸向自己的眼睛——厚厚的纱布缠住了她的头。
“别动。”陆司辰握住她的手,“刚做完手术。”“哥哥……”江晚的声音虚弱,
“我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陆司辰的手收紧了一瞬。“暂时性的。”他撒谎,
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病历,“颅内血肿压迫神经,需要时间恢复。”“多久?”“不确定。
”江晚沉默了。许久,她小声问:“沈老师呢?”“在外面。”陆司辰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我去叫他。”“等等。”江晚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角,“哥哥……我害怕。
”陆司辰背对着她,闭了闭眼。“别怕。”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哥哥在。
”沈聿进来时,江晚哭了。她哭着问画展怎么办,问自己的手还能不能画画,
问世界如果没有颜色该怎么办。陆司辰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她。
看她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哭泣。看他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看他们依偎在一起,
像一对遭遇不幸但彼此扶持的恋人。而他,只是个站在门外的医生。只是个……哥哥。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一周后。当眼科主任亲自拆开纱布,用各种光源测试后,
沉重地宣布“光感消失,视神经不可逆损伤”时,江晚整个人凝固了。她像是没听懂,
眨了眨空洞的眼睛。“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轻。“江**……”主任艰难地说,
“您可能……永久失明了。”死寂。长达一分钟的死寂后,江晚突然尖叫起来。那不是哭喊,
是某种动物濒死般的嘶吼。她疯狂地抓挠自己的眼睛,撕扯纱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不可能!我是画家!我要画画!我看不见颜色怎么活——!”护士们冲上去按住她,
但她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镇静剂被打进身体,她的动作逐渐迟缓,但眼睛依旧睁得极大,
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陆司辰站在病房角落,从头到尾没有动。他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疯狂,
看着她被药物强制平静。然后,在所有人都离开后,他走到床边。江晚已经睡着了,
但眼角还在不断渗出眼泪。陆司辰用棉签轻轻擦掉那些泪水,
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晚晚。”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对不起。
”“哥哥没能……保护好你。”那一夜,他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缠满纱布的手,直到天亮。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地狱。江晚拒绝复健,拒绝心理疏导,拒绝一切。
她把所有能碰到的东西都砸碎,包括陆司辰送她的那套定制画具。“反正我用不上了!
”她歇斯底里地笑,“一个瞎子要画具干什么?当废铁卖吗?!
”陆司辰安静地收拾满地的狼藉,一片一片捡起画具的碎片。
有片锋利的金属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松节油浸染的木地板上,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痛。他开始请假。辞去了主任职务,把所有的病患转给同事。
医院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陆主任终于被感情打败了,有人说他这样毁掉职业生涯太可惜。
陆司辰不在乎。他二十四小时守着江晚,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她绝食,
他就用鼻饲管给她营养。她拔输液管,他就重新扎上,哪怕手臂上已经满是针孔。
她哭着说“让我死”,他就第一次对她发了火。“江晚!”他抓住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
眼睛赤红,“你听好——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死!”江晚愣住,然后笑出声,
笑得眼泪直流:“陆司辰,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什么人?哥哥?监护人?
还是……只是一个因为愧疚才收留我的陌生人?”陆司辰的手在颤抖。
“你父母的手术……”江晚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当年是你爸爸主刀失败,
才让他们死在手术台上的,对不对?你们陆家收养我,只是因为愧疚!现在好了,我瞎了,
你们不用再愧疚了!我可以去陪我爸妈了——!”耳光声清脆地响起。江晚偏着头,
脸上迅速浮现红印。陆司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做了什么。死寂。然后,
江晚轻轻笑了。“打得好。”她摸索着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陆司辰,我恨你。
”她走向阳台,动作决绝。陆司辰冲过去抱住她时,她已经在翻越栏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