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羽在玉钩上挂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度日如年”——不,是“度日如千年”。
阎王殿里没有白天黑夜,永远弥漫着那层灰蒙蒙的薄雾,光线昏黄恒定。时间在这里像是凝固的琥珀,只有忘川河水的呜咽和偶尔传来的锁链声,提醒着这里并非静止。
阎曜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张玄铁案几后,看永远看不完的公文卷轴。他看得很专注,几乎不说话,连翻页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翠羽起初还战战兢兢,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吵到这位阎君,被他一个不高兴捏碎命魂或者真钉墙上去。
但挂久了,实在太无聊。
她试着小声哼歌,刚起了个调,阎曜眼风都没扫过来,只淡淡说了句:“难听。”
翠羽:“……”
她闭嘴,开始观察殿内陈设。看来看去,除了黑沉沉的墙壁、地面,就是一些她不认识的狰狞雕像和冷冰冰的金属装饰,看久了只觉得心里发毛。
她又开始数阎曜翻了多少页公文。数到第三百七十二页时,阎曜忽然开口:“聒噪。”
翠羽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钩子上滑下来。她明明没出声!
“心里数数也吵。”阎曜补充,依旧没抬头。
翠羽彻底蔫了。连想想都不行?这挂件的日子也太难熬了!
她开始想念山林里的阳光,想念清晨的露水,想念林秋生笑着给她喂小米的样子……想着想着,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次阎曜没说她吵,只是在她哭了约莫一刻钟后,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卷轴。
“过来。”
翠羽抽噎着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阎曜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今日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玄色为主,但衣襟和袖口的绣纹换成了更繁复的暗银色云纹,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伸手,解开了玉钩。
翠羽只觉得爪子一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只微凉的手掌再次握住,托了起来。
“今日随本王出去。”阎曜说着,托着她往殿外走。
出、出去?
翠羽立刻忘了哭,好奇地转动小脑袋。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地府——之前偷溜进来时只顾着紧张找生死簿了。
阎王殿外是一条长长的、宽阔的走廊,廊柱是漆黑的石头,雕刻着各种地府景象。廊外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翻滚着的灰雾,雾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锁链和悬浮的山峦。
几个穿着黑色差役服、脸色青白的鬼差正垂首站在廊下,见到阎曜出来,齐刷刷躬身:“参见阎君。”
他们的目光扫过阎曜掌中那团翠绿色的小东西时,都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又低下头,不敢多看。
阎曜“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翠羽缩在他掌心,能感觉到那些鬼差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忍不住又往他手指间缩了缩。
阎曜似乎察觉到了,手指微微收拢,将她护得更严实了些。
他们穿过长廊,来到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面顶天立地的青铜巨镜,镜面浑浊不清,无数模糊的影子在里面晃动、挣扎。
“那是孽镜台。”阎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什么情绪,“生前善恶,至此分明。”
话音刚落,镜中恰好映出一个模糊人影,随即镜面泛起血光,浮现出那人生前欺男霸女、杀人越货的种种景象。镜旁两个牛头马面的鬼差立刻上前,铁链一抖,将那吓得瘫软的魂魄拖走,方向正是传来惨叫的十八层地狱。
翠羽看得羽毛倒竖。
阎曜却像是司空见惯,托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沸腾的油锅,走过刀山火海,走过冰封雪谷……每一处都是惨不忍睹的刑罚景象。哀嚎声、求饶声、诅咒声不绝于耳。
翠羽吓得把脑袋埋进阎曜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怕了?”阎曜问。
“……嗯。”翠羽老实点头,声音发颤。
“善恶有报,因果轮回。”阎曜淡淡道,“地府便是这报应之所。你若安分守己,这些便与你无关。”
翠羽心想,我都偷生死簿了,算安分吗?但她没敢问。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那是一座桥。
桥身古朴,桥下河水浑浊泛黄,奔流不息,河水中沉浮着无数苍白的手臂和痛苦的面孔。桥头有个简陋的棚子,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正慢悠悠地舀着锅里的汤,递给排队过桥的魂魄。
是奈何桥和孟婆。
排队喝汤的魂魄大多神情麻木,也有哭哭啼啼不肯喝的,被鬼差硬灌下去。
阎曜的到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桥头瞬间安静。鬼差们躬身行礼,连那些魂魄都瑟缩着低下头。
只有孟婆,笑呵呵地抬起头:“阎君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婆子这儿?”
她的目光落在阎曜手上,笑意更深了些:“哟,这就是那只偷生死簿的小百灵?长得怪水灵的。”
翠羽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又缩了缩。
“嗯。”阎曜应了一声,走到孟婆的汤锅前,“近日汤的效力,似乎不稳。”
孟婆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气:“还不是那些新来的小鬼,整日念叨人间情爱,怨气执念太深,扰得老婆子心神不宁,偶尔……就忘了分量。”
她说着,瞥了翠羽一眼,意有所指:“尤其是为情所困、执意妄为的,最是麻烦。”
翠羽觉得这话像是在说自己,爪子不安地动了动。
阎曜没接这话,只道:“好生熬你的汤。若再出错,便去寒冰地狱守门。”
孟婆脸色一白,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婆子一定专心。”
阎曜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奈何桥。
走出一段距离后,翠羽才小声问:“阎君大人,您特意出来,就是为了检查孟婆汤吗?”
“顺路。”阎曜道,“今日要去轮回司。”
轮回司!
翠羽的心猛地一跳。林秋生……林秋生是不是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
轮回司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无数光点在其中进进出出,像是夏夜的萤火虫,但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即将投入轮回的魂魄。
司内井然有序,穿着白衣的文书吏们忙碌地登记、引路。见到阎曜,纷纷停下行礼。
阎曜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静室。
静室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光影流转,映出人间万象。
一个穿着白衣、书生模样的青年正站在水镜前,专注地看着镜中的景象。他侧脸清秀,气质温润,正是林秋生。
翠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林秋生……他真的死了。而且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这里当差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阎曜的手掌微微收紧,将她完全包裹住,隔绝了她的视线。
“阎君。”林秋生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恭敬行礼。他的目光扫过阎曜的手,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
“可还适应?”阎曜问。
“回阎君,尚可。”林秋生语气平和,“此处清静,能阅览人间百态,比之生前苦读,另有一番体悟。”
“嗯。”阎曜点头,“你生前积善,故有此机缘。好生做事,自有前程。”
“谢阎君。”林秋生再次行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阎君,不知……晚辈生前所养的那只百灵鸟,如今可还安好?它灵性十足,晚辈始终挂心。”
翠羽在阎曜掌心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阎曜面不改色,语气平淡:“一只鸟而已,或已回归山林,或另有机缘。尘缘已了,不必再念。”
林秋生怔了怔,随即释然一笑:“阎君说得是。是晚辈执着了。”
他又行了一礼,转身继续去看水镜了。镜中正映出他生前所居小镇的影像,街坊邻居照常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一个书生的离世而有太多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