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年年除夕都来啊。”物业王姐翻着登记本,头也没抬。我拿快递的手顿了一下。
“谁?”“你爸啊,周建军。”她翻到一页,转过来指给我看。“喏,年年三十晚上来,
签个名,在楼下站一会儿。”八行。八个除夕。同一个名字。我蹲下来,又看了一遍。
那字迹我认得。小时候签家长意见,就是这个字。我妈说了八年——“你爸走了,
不会回来了。”我信了八年。1.“王姐。”我的声音有点抖。“他……每次来多久?
”王姐想了想:“不长,半小时到一小时吧。就站在你家楼下那棵树底下。”“站着?
”“站着。”她合上登记本,“有一年下大雪,我出来巡楼,看他还在。我说老哥你上去啊,
他说不用,看看就走。”我没说话。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指尖发白。“王姐,
这个登记本能复印吗?”“行啊。你干嘛用?”“留个纪念。”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
开门。脱鞋。站在客厅里。阳台窗户朝南,正对着楼下那棵香樟树。八年。
每年除夕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他就在楼下。我走到阳台,往下看。树还在。我扶着栏杆,
蹲下来,蹲了好一会儿。回过神的时候,我拿起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爸”。
号码在。但是下面有一行小字。已加入黑名单。我盯着那行字。我没有设过黑名单。
我从来没有。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萍萍,周日你钱叔过生日,你早点过来帮忙。
”我按了收起。打开手机银行APP,调出了转账记录查询。2.2018年9月1号。
大一报到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别的家长帮孩子拎箱子、铺床、去超市买东西。
我自己来的。一个人扛着箱子爬到五楼,汗把刘海黏在额头上。室友小曾的爸开车送她来的,
后备箱塞满了东西,被子是新的,还有个小冰箱。“你家长呢?”“没来。”“一个人啊?
那多拎不动。”我笑了笑:“习惯了。”报到前一个月,我妈跟我说过一次。
“你爸一分钱不给,我也没法子。国强这边还有个磊磊要念书。你自己想想办法。
”我去办了助学贷款。三万八。签合同那天,柜台的人问:“家长签字呢?
”“我已经十八了。我自己签。”握着笔,在担保人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大一到大四,
我在食堂打工。洗碗,一小时八块。冬天,手泡在油腻的水里,指缝裂开了口子。
贴上创可贴,第二天又泡烂了。小曾看见了,说:“你找你妈要点钱嘛。
”我说:“她也不容易。”那四年,我妈来学校看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大二开学,
给我带了一袋苹果。第二次是大三,跟我要身份证复印件,说钱叔的店要变更什么手续。
带苹果那次,我问过她。“妈,我爸真的一次都没打过电话?”她剥着苹果,头也没抬。
“你提他干嘛。走了就走了,当没这个人。”“可是——”“可是什么?”刀顿了一下。
“他要想找你,八百个办法。他找了吗?”我不说话了。每年除夕,
我在出租屋里煮一包方便面。有时候是老坛酸菜味,有时候是红烧牛肉。电视开着春晚,
声音调到最小。窗外是别人家的鞭炮声。我会在十二点准时给我妈发条微信。“妈,
新年快乐。”她秒回一个红包,五十块。备注:“别乱花。”给“爸”也发了一条。
没发出去。发送失败。我以为他换号了。其实是被屏蔽了。那些年,继弟钱磊大我两岁,
在一所民办大学念的工商管理。学费一年两万四千八。四年,九万九千二。毕业后,
我妈说:“磊磊上班远,得买辆车。”首付六万。我在公司骑那辆二手电动车,
后座的螺丝松了,骑起来咣当咣当响。我去找我妈说过一次:“妈,
我那个助学贷款……每个月还一千二,有点紧。”她切着菜,没回头。“你不是工作了吗?
一个月五千多还不够花?”“扣完房租水电,剩——”“萍萍,我跟你说。
”她把菜倒进锅里,油烟呛得我退了一步,“妈也不容易。这个家每个月开销多少你知道吗?
你钱叔的店刚装修完,磊磊车贷还没还清。你自己省着点花,不要老想着伸手。
”我没再开口。查账,是我的本职工作。3.第二天下班,我没回家。去了老小区。
刘婶住在我家对门三十年了。她开门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萍萍?好久没看见你了。
”“刘婶,我想问你个事。”她把我让进去,倒了杯水。“你问。”“我爸,这些年,
来过吗?”刘婶放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物业跟我说,
他年年除夕来。”刘婶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萍萍,你坐下。”我坐下了。
“你爸不是年年来。你爸第一年,每个月都来。”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什么?
”“刚离婚那阵子,一个月来三四趟。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晚上。每次都提着东西。
”“后来呢?”“后来你妈不让他上楼。”“不让……上楼?”“在楼道里就拦住了。
你妈嗓门大,整栋楼都听得见。说‘你别来了,萍萍不想见你’。”我攥紧了杯子。
“萍萍不想见你。”这句话,我妈说的。“有一次你爸提了一箱牛奶,
你妈拎起来直接扔到楼梯间。”刘婶声音低了,“牛奶盒摔破了,白花花流了一地。
你爸蹲在那擦。”"……"“后来他就不上楼了。就在楼下站着。站一会儿,走了。
”“刘婶。”“嗯?”“我毕业典礼那天,他来了吗?”刘婶看着我,点了点头。“来了。
你妈拦在校门口。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下午。”我毕业典礼那天。我站在台上。
往台下看了三遍。没有一个人是来看我的。我以为没人在乎。他在马路对面。“刘婶。
”“嗯。”“我妈跟我爸说的是什么?”刘婶沉默了很久。“她说,是你说的,不想见他。
”她停了停。“她跟你爸说:‘萍萍说了,不想再见你。你别来了。
’”“她跟我说:‘你爸不要你了。’”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萍萍,
你别太难过——”“刘婶,谢谢你。”我走出来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想起那箱牛奶。白花花流了一地。他蹲在那擦。4.我花了三天时间。
作为注册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专员,查流水是我每天都做的事。但查自己家的账,手是抖的。
我调出了母亲名下那张农业银行卡的交易记录。——这张卡的信息,
我大三那年帮她办税务申报时存下来的。第一笔。2018年2月17号。跨行转入,
2500元。户名:周建军。第二笔。2018年3月16号。2500。周建军。第三笔。
第四笔。第五笔。我一直往下翻。每个月一笔。从不间断。从不缺席。
2018年到2025年。九十六个月。我拿出计算器。2500×96。
240,000。二十四万。我爸是长途货车司机。我记得他离婚前的工资。六千五左右。
他拿出两千五给我。每个月剩四千块,要付房租、吃饭、油费。他攒不下什么钱。
可他从没断过。二十四万。打到我妈卡上。一分,都没到我手里。我翻出了一个新建的表格。
审计习惯。支出比对。继弟钱磊的民办大学:四年学费含住宿,九万八。
钱叔五金店装修:2020年那次翻新,六万五。钱磊买车首付:六万整。
三笔加起来:二十二万三。剩下的一万七千,零散消失在日常开销里。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三万八千块助学贷款。我还了四年半。每月一千二。手泡在油水里洗碗的那些冬天,
一小时八块。他每个月都在打钱。我妈说,“你爸一分钱没给过”。我关掉电脑。
还有一个地方,我必须去一趟。5.周六上午。我妈和钱叔去店里了。钱磊住外面,不在。
我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去。客厅换了沙发,茶几上有钱磊上次来留下的薯片袋子。
我进了主卧。衣柜,最上层。刘婶说过一句——“你爸来过的时候,手里有时候拿着信。
”信没到我手里。那就一定在这个家里。我搬来一把椅子。打开衣柜顶上的柜门。几个鞋盒。
第一个,旧鞋。第二个,旧鞋。第三个。轻。打开。信。一沓。没拆封的,有二十多封。
拆了封的,有七八封。最上面一封,邮戳2019年4月。我妈拆过。看过。又塞回去了。
我拿出最早的一封。2018年3月。邮戳,乌鲁木齐。信封上,我爸的字。
“周萍(收)”我撕开。一张信纸。横格本撕下来的。"萍萍:爸上个月跑了趟新疆,
路上看见天山了,拍了照片,不知道寄照片你能不能收到。钱已经打给你妈了,
你买件厚的棉袄,别省。爸字不好看,你别笑话。爸。"照片没有。可能在另一个信封里。
也可能我妈扔了。我拆第二封。2018年7月。"萍萍:爸听说你高考考得不错,
上了本科线。好样的。学费的事你别担心,爸跟你妈说了,每个月给她打钱,
你缺什么跟她说。爸想去送你,你妈说你不想见我。你要真不想见就算了。爸不怪你。
但是缺钱一定跟你妈要,爸给了的。"我的眼睛模糊了。我缺钱。我跟她要了。
她说:“你爸一分钱没给,我也没办法。”我拆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很短。
货车司机不会写长信。有的写从甘肃跑到云南。有的写在服务区吃了碗米线,
想起我小时候爱吃米线。有的只有三行:“萍萍,钱打了,你照顾好自己。”最后一封。
2024年12月。"萍萍:爸今年五十三了。跑不了几年长途了。有个事,
爸一直想跟你说。你手机号是不是换了?爸打不通。爸另外存了点钱,在你名下,不多。
留着你以后用。你要是不想见爸,没关系。爸就是想让你知道,爸一直在。"我把信折好。
放回去。把所有信封拍了照。每一封。正面反面。拍完,把鞋盒放回原位。椅子推回原处。
鞋柜上的鞋摆正。下楼的时候,我的脸是干的。6.刘婶给了我一个地址。城东,柳河路,
老旧小区。周日早上七点,我到了。五楼,没电梯。楼道的墙皮脱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
502。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我站了两分钟。敲门。脚步声。门开了。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是长途跑车晒出来的那种黑红。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夹克。他看见我。愣住了。手还扶在门把上。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爸。”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萍萍?”“是我。”他后退了半步,像不敢信。
又往前了半步。“你……你怎么来了?”“我找你。”他把我让进来。一室一厅。
床、桌子、一台旧电视。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的漆掉了。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