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泰在破旧巷子里长大,潘红英却是城东潘家的**。他们考上北溪大学那年,
潘红英穿着白裙子在银杏树下等他,他却牵起了徐薇的手。
只因自卑像藤蔓缠住心脏——他怕配不上她裙角摇曳的光。
直到听见徐薇在电话里嗤笑:“穷鬼的殷勤值几个钱?”暴雨夜他冲进金融系图书馆,
水珠从发梢滴进《道氏理论》的扉页。五年后财经头条称他“点金圣手”,
潘红英却仍在实验室磨花岗岩切片。她举着地质锤轻笑:“股票涨跌不如岩石诚实。
”当他终于递出黑金卡表白,她指尖掠过卡面冰凉的纹路:“那年你选徐薇时,
我在图书馆捡到了你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少年用血写着“要堂堂正正站在她身旁”。
------雪,还在下。不是那种鹅毛大雪,而是细碎的、带着点灰蒙蒙的颗粒,
从铅灰色的天上簌簌地落,盖住了青石板路上陈年的污垢,
也盖住了吴文泰家那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板缝隙里透出的霉味儿和廉价药味。
泥坯墙根下几株冻得蔫黄的枯草,叶片边缘凝着薄冰,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像极了此刻缩在门洞里搓手的吴文泰。巷子口突然泼进来一团浓烈的、跳跃的红色,
撕破了这沉闷的灰白。是潘红英。她裹着崭新的火红羽绒服,
毛茸茸的帽子边沿镶着一圈雪白的绒毛,脸蛋冻得红扑扑,像熟透的苹果。
她整个人像一团小小的、燃烧的火焰,格格不入地点亮了这破败的巷子。“文泰!文泰!
”她脆生生地喊着,踩着刚积起的薄雪跑过来,小羊皮靴咯吱作响,留下两串清晰的印记。
她手里提着个老式的保温桶,热气从盖子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快趁热!
”她不由分说地把保温桶塞进吴文泰冻得发僵的手里,“我爸让袁姨炖的红参鸡汤,
说你妈病着,得补补!”沉甸甸的暖意透过桶壁渗入掌心,瞬间驱散了指尖的麻木。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不敢抬眼直视那火焰般灼热的关怀。
自卑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攀爬上来,一圈圈缠绕住他搏动的心脏,
越收越紧,每一次收缩都带着细微难言的刺痛。她裙角摇曳的光,干净,明亮,
他怕自己褴褛的衣角拂上去,会留下洗不掉的灰扑扑的尘埃。隔着窄窄的巷子,
他那低矮破败的家门,与巷子另一端潘家那气派的、朱漆大门、蹲着石狮子的小院,
遥遥相对。那扇门对他而言,是另一个世界冰冷坚固的界碑。雪更密了,纷纷扬扬,
似乎要将这不足百米的、却深如鸿沟的距离彻底掩埋。
------时光像北溪城里那条穿城而过的江水,无声流淌了几年。
大学校园里那两排标志性的银杏树,在深秋的风里彻底燃烧起来,
金黄的叶片织就一片摇曳的、辉煌的穹顶,每一片叶子坠落,
都带着一种临终的、绚烂的叹息。潘红英就站在这片金色的光瀑下等他。
她穿了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风吹动裙摆和柔软的发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跳跃,
让她整个人像一枚温润的、会发光的玉。她笑着朝他招手,唇边绽开的弧度清晰得晃眼。
吴文泰的脚步却钉在了离她几步远的一块方砖上。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又沉又重,
擂鼓一般撞击着被无形藤蔓缠绕的壁垒。他目光越过潘红英盈盈的笑脸,
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飞快移开,
慌乱地落在他斜后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扎着普通马尾辫的女生身上——徐薇。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徐薇有些冰凉的手腕。徐薇猛地一惊,
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愕然抬眼。潘红英脸上的笑容,像骤然冻结在冰面上的水珠,凝固了。
她眼睛里那片明亮的、带着期待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无声碎裂,
最终化为一股深不见底的困惑和茫然。那困惑太沉重,压得她唇边的弧度再也无法维持,
就那么僵着,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垮塌下来。银杏叶打着旋儿,
飘落在潘红英僵硬的肩头,又无声滑落。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静静地看着吴文泰近乎粗暴地拉着徐薇,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消失在金黄的树荫深处。
那白色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依旧灿烂,可她周围的光晕,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走了色彩,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灰白。风穿过树林,
卷起更多的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发出干燥的、碎裂的哀鸣。
------日子像按下了某种模糊的快进键,
教室、图书馆、食堂廉价窗口和徐薇偶尔嘟囔着“这个牌子打折”的廉价小餐馆里飞快溜走。
周末午后,吴文泰攥着刚拿到的一小笔助学金,顶着深秋的寒风穿过半个城市,
终于找到了徐薇提过一嘴的最新款口红品牌专柜。玻璃橱窗里的灯光白得耀眼,
映照着那些精致管身上烫金的logo,像一张张冷漠讥诮的脸。他指着其中一个颜色,
声音因为冷和某种莫名的紧张而有些沙哑:“麻烦拿这个。”店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带着一种精确的衡量,掠过他洗得发白露出线头的旧羽绒服袖口,
掠过他脚上那双鞋帮发硬变形、沾着泥点的运动鞋,
最终落在他递过来的几张带着体温、略显汗湿的纸币上。“这个色号现在是爆款,
”店员的声音平平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不打折的哦。
”那声“哦”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细刺。吴文泰脸上的热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手指蜷缩了一下,纸币的边缘被他捏得更紧,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沉默地点点头,
像要把那份难堪按进尘埃里。回到那个阴冷潮湿、只有一扇小窗户的校外合租屋,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隔夜泡面和廉价油炸食品混在一起的油腻气味。
徐薇的声音从她那扇没关严的门缝里清晰地飘出来,语调尖利,
带着一种夸张的炫耀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穷鬼的殷勤值几个钱啊?
省几个月早点钱就想给我买口红?”她嗤笑一声,笑声像刀子刮过玻璃,
“人家郭少昨晚带我去米其林,那才叫排场!哎,你说他上次送我的那条施华洛世奇手链,
配我那件新买的小香风外套怎么样?……”门缝里泄出的灯光,昏黄浑浊,
像某种黏腻肮脏的液体蔓延出来。吴文泰僵立在昏暗狭窄的过道里,
手里那个装着昂贵口红的纸袋,像一个冰冷沉重的耻辱标记。徐薇那每一个尖刻的字眼,
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凿穿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
把那份混杂着自卑和试探的、本就可悲的所谓“恋爱”,彻底钉死在冰凉的地板上。
原来自己这几个月的挣扎、省吃俭用的讨好,在她眼里,
不过是一场值得在闺蜜电话里嘲弄的滑稽戏。窗外,北溪冬天的第一场寒潮呼啸而至,
风声凄厉地挤过窗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为某个即将彻底破碎的东西唱响了挽歌。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另一端潘家宅邸温暖的灯光里,潘红英或许正埋头看着地质图册,
浑然不知另一个角落里一场卑微梦想的彻底崩塌。
------吴文泰转身离开了那扇透出羞辱的门。他没有回自己那个散发着霉味的蜗居,
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暴烈的力量驱策着,一头扎进了沉沉的雨幕。夜已经深透,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气刺入骨髓,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翻滚着比雨水更冰冷、也更沸腾的东西——那是被碾碎的尊严混合着无处宣泄的愤怒和不甘,
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去哪里?他不知道,双脚只是凭着本能狂奔。图书馆!
只有那里!

